馬車在得到“一個時辰後必須出發”的命令後，並未立刻駛離這臨時的避風巖。軍士們似乎在進行某種休整和檢查，馬匹被牽到更背風餵食草料，人在篝火邊換著啃食冰冷的乾糧，低聲談著，聲音被風雪和距離模糊，聽不真切。只有那堆被小心維護的篝火，持續不斷地燃燒著，散發著乾燥的松木香氣和有限的熱量，為這冰天雪地、無邊黑暗中唯一溫暖和明的象徵。
宋西蜷在厚厚的氈和乾草鋪就的臨時“床鋪”上，被那口老山參湯和半碗溫熱的米粥，強行吊住了一口生氣。腹部的劇痛並未消失，只是被止藥、的包紮和極度的虛弱鈍化，變了一種持續的、深沉的、彷彿來自臟腑深的鈍痛和空落。每一次呼吸，都能覺到那被白布束縛、迫著的部位傳來清晰的牽扯和不適，提醒著剛剛經歷過的、險些致命的劫難。
的熱量，似乎隨著參湯的藥力和篝火的烘烤，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迴流。手腳末端依舊冰冷麻木，但軀幹和口，那令人心悸的、失過多的冰冷，似乎被一微弱的暖意取代。只是這暖意如此稀薄，如此脆弱，彷彿隨時會被外灌的寒風和下土地上來的冷重新吞噬。
高燒並未退去。額頭依舊滾燙，像一塊燒紅的炭，與其他部分的冰冷形詭異的對比。意識在昏沉與短暫清醒間搖擺。清醒時，能清晰地覺到的每一痛苦，聽到篝火的噼啪、外的風雪、軍士們低沉的談；昏沉時，則墜怪陸離、破碎不堪的噩夢，張家那些冰冷的面孔、檻車底板的裂、木盒冰冷的、秀豔手背上流的傷口、黑斗篷男子毫無緒的聲音……所有畫面和聲音織纏繞，變一張令人窒息的、黑暗的大網。
秀豔喂完粥後，便重新坐回了離篝火稍遠、但依然在火籠罩範圍的位置。似乎不再需要那枚蓮苞玉佩來穩定心緒，只是靜靜地坐著，雙手疊放在膝上，木枷沉重，鐵鏈低垂。的目，大部分時間都落在跳躍的火焰上，那躍的影在深不見底的黑眸中明明滅滅，卻映不出任何緒的波瀾。只有偶爾，當外風聲驟，或有軍士靠近低聲談時，的眼睫才會幾不可察地一下，顯示出並非全然的出神。
時間在緩慢而沉重地流逝。一個時辰，在平時或許短暫，在此刻傷病加、前途未卜的宋西覺中，卻漫長得彷彿沒有盡頭。的痛苦和神的煎熬，讓度秒如年。每一次從短暫的昏睡中被劇痛或噩夢驚醒，都恍惚覺得已經過去了很久，可抬眼去，外的天（如果那濃稠的黑暗和飛舞的雪幕也能稱為天的話）依舊沒有毫變化，篝火也未曾明顯減弱。
試圖去想，去分析，去理清這突如其來的鉅變背後的線索。都尉衙門，軍機，指揮使，還有黑斗篷男子那句“不能死在這裡”和“在見到指揮使大人之前”……這些碎片化的資訊，像冰冷的石子投混的腦海，激不起清晰的漣漪，只帶來更深的迷茫和不安。
張家……到底牽扯了什麼？秀豔……又知道多？自己這個意外捲的、微不足道的棋子，為何會被如此“重視”？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只有持續的痛苦和外永不止息的風雪，是此刻最真實的存在。
就在宋西覺得自己快要被這無的等待和痛苦徹底耗盡最後一點心神時，外傳來了腳步聲和簡短有力的口令聲。
“整隊！出發！”
篝火被迅速而專業地撲滅、掩埋，只餘下一點青煙和焦炭的氣息。軍士們作迅捷地收拾行裝，將馬匹重新套上車轅。那個軍醫再次來到宋西邊，檢查了一下的脈搏和包紮，低聲對旁邊的助手吩咐了幾句，然後兩人小心地將重新抬起，送回了那輛帶棚的馬車上。
這一次，馬車裡似乎暖和了一些。下墊了更多幹草，還多鋪了一條雖然糙但厚實的羊氈子。秀豔也被送了進來，坐在對面。兩人之間依舊隔著狹窄的過道，但氣氛似乎與之前又有了微妙的不同。之前是各自在絕境中掙扎的陌路人，此刻，經過了巖中那短暫的、無聲的照料（喂粥）和共同面對未知命運的休整，某種難以言喻的、冰冷而脆弱的聯絡，似乎被那堆篝火的餘溫和參湯的藥力，悄然加固了一。
馬車再次啟，駛了無邊的風雪和黑暗。速度似乎比之前更快，更穩，顯示出駕馭者對路況的悉和急切。顛簸依舊，但或許是因為被妥善安置，也或許是因為那點參湯和米粥帶來的微弱支撐，宋西覺得似乎沒有之前那麼難以忍了。腹部的鈍痛和包紮的束縛依然清晰，高燒帶來的眩暈和燥熱也依舊存在，但至，意識能夠維持在一個相對更穩定的、半昏半醒的狀態，不再像之前那樣時刻瀕臨潰散。
半閉著眼睛，聽著車碾過積雪的規律聲響，著馬車在風雪中堅定前行的節奏。腦海中那些紛的疑問和恐懼，暫時被的疲憊和藥的作用下，變一種混沌的背景音。
不知又過了多久，也許半個時辰，也許更久，馬車行駛的節奏忽然發生了變化。不再是那種在曠野中疾馳的顛簸，車下傳來的聲音也變得不同，似乎碾過了更加平整、堅的路面，偶爾還能聽到車過石板的輕微震。外面的風聲似乎也小了一些，被某種東西阻隔了。
接著，前方傳來了清晰的、帶著金屬撞擊聲的喝問：
“站住！什麼人？！”
是哨卡！而且聽起來戒備森嚴。
馬車緩緩停下。外面傳來了之前那位為首軍士冷而清晰的回應，報出了一串宋西聽不懂的番號和口令，還有金屬令牌撞的清脆聲響。
短暫的沉默和查驗後，喝問的聲音變得恭敬：“原來是韓大人！放行！”
沉重的、似乎是包鐵木門被緩緩拉開的“吱呀”聲響起。馬車再次啟，駛了門。線驟然一變，雖然依舊昏暗，但不再是外面那種純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而是有了人工源——是火把，固定在牆壁上的火把，跳躍的火焰將一條狹窄通道的兩壁映照得忽明忽暗，投下搖曳的巨大影。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與野外截然不同的氣味——混合了煙火、皮革、金屬、馬匹、汗水和某種……淡淡的、類似藥材和陳舊書籍的沉悶氣息。約還能聽到遠傳來的、抑的聲響，像是腳步聲、低語聲，還有……金屬械輕微撞的鏗鏘？
這裡絕不是普通的驛站或民居。這是一……據點？軍營？還是都尉衙門的某秘設施？
宋西的心微微提了起來。終於到了。未知的目的地。
馬車在通道中行駛了一段不短的距離，最終緩緩停下。車簾被掀開，寒風灌，但比外面溫和了許多。之前那個黑斗篷男子（被哨卡稱為“韓大人”）站在車外，他的斗篷上落滿了未化的雪沫，在火把的下泛著冰冷的溼。他依舊戴著兜帽，看不清面容。
“帶們下來。”他對旁邊的軍士吩咐，聲音在空曠的通道里帶著迴響。
宋西和秀豔再次被帶下馬車。腳踩在冰冷但平整堅（似乎是青石板）的地面上，宋西被兩個軍士架著，幾乎腳不沾地。勉強抬起頭，環顧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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