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使的目，緩緩移了過來，先落在了秀豔上。他的目在秀豔臉上停留的時間，比之前任何一個人都要久，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中，似乎有極其複雜的緒飛快掠過——是審視，是評估，是疑，甚至……有一極其淡薄的、難以捕捉的……悵然？還是追憶？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秀豔也毫不避諱地回視著他，臉上依舊是那種令人心悸的平靜，彷彿站在面前的，不是執掌一方生殺大權、令人聞風喪膽的都尉衙門指揮使，而只是一個……需要正視的、無關要的陌生人。
良久，指揮使才緩緩移開目，落在了躺在地上的宋西上。他的目更加冰冷，更加客觀，像在審視一件剛剛出土的、沾滿泥土的，評估著其價值、真偽，以及可能帶來的風險。
“就是？”指揮使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特有的沉穩和磁，卻比韓大人那毫無起伏的語調，更讓人覺得深不可測。
“是。”韓大人（此刻他已摘下兜帽，出一張同樣清瘦冷峻、但年輕許多的臉，約莫三十出頭）躬回答，“屬下查驗過，確是李鐵柱新婚之婦宋氏，臘月十八過門，前日補禮。途中遇險，小產崩，已用參湯和軍中秘藥穩住傷勢。”
“小產……”指揮使咀嚼著這兩個字，目在宋西蒼白如紙、氣若游的臉上掃過，又看了看下雖然被氈遮掩、但依舊能看出包紮痕跡的位置，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開，“人既然帶回來了，就仔細醫治。本要活的，清醒的，能說話的。”
“是，屬下已吩咐醫。”韓大人應道。
指揮使點了點頭，不再看宋西，目重新回到秀豔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你母親……可曾留下什麼話？或者……東西給你？”
這個問題，問得極其突兀，也極其……私人。完全跳過了所有關於張家、關於案的常規問詢，直指秀豔心深最秘的傷疤和秘。
宋西的心猛地一，雖然虛弱，意識卻因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而高度集中。看向秀豔。
秀豔的，似乎幾不可察地僵了那麼一瞬，但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迎著指揮使的目，緩緩地，搖了搖頭。作很慢，很清晰，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否定。
“沒有。”的聲音，在溫暖寂靜的廳堂裡響起，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緒，“民生母早逝，未曾留下隻言片語。大人若想問張家之事，民所知有限，恐難讓大人滿意。”
否認了。否認了木盒，否認了帛書，否認了玉佩，否認了一切。將自己與那個可能藏著巨大秘的過去，徹底切割開來，至表面上如此。
指揮使靜靜地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中，似乎有什麼東西沉澱了下去，又似乎燃起了一點更加幽暗的火焰。他沒有繼續追問，也沒有表現出相信或不信，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帶下去吧。”他對旁邊的灰男子吩咐，“分開安置。好生看管，不許任何人接近，也不許們之間有任何流。尤其是這個宋氏，讓醫日夜守著，用最好的藥，我要儘快能開口說話。”
“是！”灰男子領命，揮手示意手下。
宋西和秀豔再次被帶離了這個溫暖而抑的廳堂。離開時，宋西最後瞥了一眼那位指揮使，他依舊坐在虎皮椅上，目深沉地著們離去的方向，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紫檀木的扶手，發出極其輕微的、有節奏的嗒嗒聲，在空曠的廳堂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不安。
們被帶出了“玄”字廳，沿著另一條更加曲折、但同樣寬闊的通道前行。通道兩側，不再是簡單的石牆，而是一扇扇閉的、看起來異常堅固的鐵門，門上只有一個小小的、帶欄杆的觀察窗。這裡……是牢房？還是某種特殊的囚之所？
最終，們在一扇鐵門前停下。灰男子拿出鑰匙，打開了門。宋西被抬了進去，秀豔則被帶向了通道更深另一個方向。在鐵門關閉前的一剎那，宋西與秀豔的目，在昏暗的通道中，有極其短暫的一瞬匯。
秀豔的眼神，依舊平靜，但宋西卻彷彿從中，讀出了一極其晦的、近乎訣別的意味。還有……一警告？
鐵門“哐當”一聲，在後沉重地關上，落鎖。將外界的一切線、聲音和那令人窒息的迫，暫時隔絕。
宋西被安置在房間唯一一張簡陋但結實的木板床上。床上鋪著乾淨但糙的被褥。房間不大，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牆角還有一個馬桶。沒有窗戶，只有牆壁高有一個小小的、裝著鐵欄的氣孔。空氣冷，但比通道里暖和，也比外面的冰天雪地好了太多。一盞昏黃的油燈，在桌上靜靜燃燒，提供了唯一的源。
很快，一個穿著深藍棉袍、提著藥箱的老者，在一個灰僕役的陪同下走了進來。老者神嚴肅，一言不發，開始為宋西檢查傷勢，更換包紮，又重新開了藥方，讓僕役去煎藥。他的手法比之前的軍醫更加細緻老道，用的藥膏也帶著一種更加清冽好聞的香氣。
做完這一切，老者和僕役也退了出去，鐵門再次被鎖上。
房間裡，只剩下宋西一個人，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聽著自己緩慢的心跳和油燈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依舊疼痛，虛弱，高燒未退。但至，暫時安全了。有了遮擋風雪的屋頂，有了還算乾淨的被褥，有了醫藥，甚至……有了明確要“活下去、能開口”的命令。
可心中，卻沒有毫劫後餘生的慶幸，只有更加濃重的迷霧和不安。
指揮使那深沉難測的目，對秀豔那突兀而私的問話，韓大人冰冷的命令，還有這明顯非同尋常的、戒備森嚴的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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