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像一尊鐵鑄的雕像，矗立在營房門口幽暗的影裡。他的目銳利如鷹隼，穿了凌晨的薄霧和昏黃的門燈，準地鎖定在第一個衝出來的影上——是許三多。
那影帶著一種初生牛犢般的莽撞，卻又顯得異常單薄。高城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那種能穿人心的目，沉默地、緩慢地繞著許三多轉了一圈。
他的作戰靴踩在糙的水泥地上，發出輕微卻清晰的聲，每一步都帶著無形的力，讓空氣都彷彿凝固了幾分。審視完畢，他猛地轉，大步流星地走到了營房外的空地上，背影在月下拉得很長。
月失去了白日的喧囂，此刻如水銀般傾瀉而下，將營房前的空地鍍上了一層冷冽的銀霜。高城背對著營房，像一柄出鞘的軍刀，靜靜地佇立著。
他的視線穿清冷的空氣，追隨著那些從各個門口蜂擁而出、如同驚羊群般的新兵們。他們手中的手電筒束，像一群驚的螢火蟲，毫無章法地在黑暗中舞晃。
束掃過一張張年輕卻寫滿繃與慌的臉龐，汗珠在微下反著細碎的。混中，“哐當！咕嚕嚕嚕——”一陣刺耳的金屬撞擊滾聲驟然響起，某個新兵撞翻了臉盆架，鐵皮臉盆在寂靜的凌晨滾過水泥地，那聲音尖銳得如同警報，瞬間撕裂了夜的寧靜，也讓所有人心頭一。
高城的眉頭擰了一個深刻的“川”字，腮幫子微微鼓了一下，似乎有呵斥要衝口而出，但他最終只是結滾，生生將話嚥了回去。
他的目繼續像探照燈一樣，冰冷而苛刻地掃過每一個新兵。眼前的景象簡直像一幅混的諷刺畫：有人迷彩服前後顛倒，釦子錯位；有人腳上的子一黑一白，稽地暴在腳外；還有人額頭粘著睡覺時蹭歪的創可，邊緣捲起；更普遍的是那劇烈起伏的膛，彷彿腔裡裝了臺破舊的風箱，每一次息都帶著劫後餘生的倉皇。空氣裡瀰漫著汗味、塵土味和一種名為“張”的氣息。
就在這時，高城了！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那隻包裹著厚厚石膏的左手下意識地握，右手的作戰靴底重重砸在水泥地上——“咔！”一聲清脆、短促、極穿力的響聲炸開！這聲音不亞於一聲槍響，瞬間擊穿了所有混。
新兵們像是被無形的鞭子中，渾一激靈，下意識地繃，直了原本彎著的脊樑，混推搡的隊伍在零點幾秒竟強行拉扯出一種扭曲的“整齊”。所有人的目都驚恐地聚焦在他上。
月清晰地映照出高城額頭的異。那鎖的眉頭下，額角中央的皮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指在彈，一跳，一跳，又猛地一跳！
那頻率快得驚人，彷彿皮下有什麼暴怒的活在瘋狂撞擊，想要破而出。與此同時，他兩側太上的青筋，如同被瞬間注了滾燙的岩漿，一、兩、三……猙獰地起、虯結，在薄薄的皮下瘋狂地搏、扭曲，蜿蜒如劇毒的蚯蚓，將一張原本剛毅的臉龐襯得異常可怖。那是一種抑到極致的怒火即將失控的徵兆。
他再次邁開腳步，繞著這支強行凝聚的隊伍緩緩踱步。沉重的作戰靴每一次落下，都發出沉悶如鼓點的“咚、咚”聲，敲打在每個人的心尖上。
腳步聲在空曠的場上回，與死寂的夜形詭異的反差。當他開口時，那聲音如同寺廟裡被狠狠撞響的青銅洪鐘，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之力在空氣中震盪轟鳴，然而字裡行間出的寒意，卻比月更冷，直刺骨髓：
“看看你們自己！”他突然在隊伍正前方停住，腳跟“咔”地一併，目如燒紅的烙鐵，帶著灼人的高溫掃過每一張低垂的臉，“像什麼玩意？！”他猛地拔高音量，聲音在寂靜的凌晨炸開，“一群被人拎著脖子、等著挨宰的瘟鴨子！蔫頭耷腦，死氣沉沉！哪有一點當兵的樣子？！”
新兵們的頭垂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臉埋進領裡。沒人敢與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對視，生怕那目能將自己點燃、焚燬。
“還有你們！”高城的怒火驟然轉向隊伍尾部那幾個作最慢、此刻還在微微發抖的影，“急集合？！你們這速度，比王八爬還慢！戰場上，敵人一顆炮彈砸下來，別說人影，老子連你們的骨頭渣子都找不著！”他的唾沫星子幾乎噴濺到前排士兵的臉上。
一直站在高城側後方的指導員何洪濤，清晰地到一實質的、如同山嶽傾覆般的氣勢從高城上轟然下。周圍的空氣彷彿瞬間被空，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心中一，急忙上前一步，手輕輕拉住高城那隻裹著石膏的手臂（這個作讓高城眉頭又劇烈地跳了一下），低聲音急促地勸道：“老高！冷靜點！都是新兵蛋子，第一次搞急集合，手忙腳很正常！下次，下次肯定能好！”
高城彷彿本沒聽見何洪濤的話。他那燃燒著怒火的目如同準的狙擊鏡，死死鎖定在隊伍中間一個影上——一個新兵頭上的作訓帽歪戴到了耳朵邊，狼狽又稽。
高城的影瞬間化作一道裹挾著風暴的閃電，眨眼間就衝到了那個新兵面前。石膏包裹的左手無法作，但右手快如毒蛇吐信，猛地探出，一把揪住那頂歪帽狠狠扯正！那力道之大，差點把新兵帶了個趔趄。
“五公里！”高城的聲音如同九天驚雷，在場上空轟然炸響，震得人耳嗡嗡作響，“現在！立刻！馬上！給老子跑起來！”他手臂如刀，猛地揮向跑道方向，“最後三名，加練三次五公里！跑！”
冰冷的月，像一層巨大的、無聲的帷幕，覆蓋在新兵連寬闊的場上。各排各班的隊伍在各自班長嘶啞的吼聲中，如同被驅趕的群，帶著一種初生牛犢的笨拙和強行凝聚的紀律，邁開了沉重的步伐。一開始，還能聽到相對整齊的腳步聲和班長們“一二一”的口令。然而，這脆弱的秩序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不堪一擊。
還不到八百米！僅僅八百米！新兵連的隊伍就已經像一匹不堪重負的老馬，發出了劇烈的息。那聲音不再是均勻的呼吸，而是如同無數破舊的風箱在瘋狂拉扯，“呼哧…呼哧…”，此起彼伏，重得令人心驚。
沉重的膠鞋彷彿灌滿了鉛，每一次抬都像在沼澤中跋涉。膝蓋承著巨大的力，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新兵們咬了牙關，臉上的扭曲著，用盡全的力氣將自己和那沉重的向上“拔”，每一步都伴隨著無聲的吶喊和支的痛苦。
當然，隊伍裡也有鶴立群者。幾個素質出眾的新兵，步伐依舊相對輕快，呼吸雖然急促但節奏不。他們不僅僅能跟上隊伍，甚至自覺地跑到了隊伍外側或後面，出手去拉、去推那些搖搖墜的戰友，分擔著班長的力。
班長們更是如同救火隊員，在隊伍邊緣來回奔跑，嗓子早已喊破，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調整呼吸！抬頭！！擺臂！三步一吸！兩步一呼！跟！都他媽跟前面的腳後跟！”他們的吼聲在空曠的場上回，是混中唯一維繫著這支隊伍不徹底崩潰的繩索。汗水浸了他們的作訓服，在背上。
儘管如此，總有幾個影如同斷線的風箏，被無地甩出了佇列的洪流。他們面慘白，眼神渙散，腳步虛浮踉蹌，彷彿下一秒就要癱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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