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團長沉默了。他手裡的那支菸被無意識地捻得有些變形。他看著眼前這個面容依舊帶著草原風霜痕跡、眼神卻清澈堅定的年輕士兵，忽然覺得，自己之前對他的所有判斷，都還是太保守、太片面了。
許三多上所擁有的，絕不僅僅是超出常人的自律、神秘的手和改造環境的毅力。他有一種近乎本能的、對軍隊本質和未來發展的深刻察力！這份察力，不是來自書本理論，更像是一種沉澱在骨裡的、越了漫長的智慧和遠見！
他想起了清晨許三多打拳時那份與年齡不符的沉穩通，想起了他帶領五班完幾乎不可能的任務時那份沉默的堅持，此刻全都串聯了起來。這不是簡單的“優秀士兵”，這是一種更寶貴、更罕見的東西——是真正的軍人風骨與超越時代的視野的結合！
“好小子……”良久，王團長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甚至是震撼的讚許。他出手，這次不是拍肩膀，而是用力握了握許三多的手臂，力道很大。
“你這話……不是瞎想，是遠見！是真知灼見！” 他的語氣激起來，“科技強軍，資訊制勝……你這話，說到子上了！說到咱們軍隊未來必須要走的路上了！”
他看向遠方的地平線，那裡，朝已經完全升起，芒萬丈。王團長的眼神也變得熾熱起來，充滿了憧憬和一種沉甸甸的責任：“你說的對，不能再只靠‘鋼氣多’了！將來的戰場，需要更聰明的頭腦，更先進的裝備，更靈通的資訊！這才是我們這代軍人，留給後面弟兄們的真正財富！”
許三多被團長如此鄭重的肯定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習慣地抬手撓了撓後腦勺，出那個標誌的、帶著點憨氣的笑容：“團長，我就是……就是自己瞎琢磨的。在草原上，晚上沒事，就瞎想。”
“不是瞎琢磨，是了不起的琢磨！”王團長斬釘截鐵地糾正道，他看著許三多，眼神里充滿了期許和一種發現瑰寶的欣喜，“許三多，好好幹！守好你的五班，繼續想，繼續做！你的價值，你的舞臺，絕不止眼前這片草原！”
越升越高，將兩人的影在平整的石灰路面上拉得很長。王團長轉，揹著手，步伐沉穩地向吉普車走去，心中已是波瀾起伏。
許三多站在原地，著團長寬厚的背影漸漸融金的晨裡。草原的風吹過他堅毅的臉龐，帶著青草和雪山的味道。
他心裡清楚，這場看似隨意的清晨談話，或許已經在團長心中投下了一顆分量不輕的種子。
而他所能做的，所能堅守的，依然如故——就像在那個古老家族漫長歲月中始終如一的守護，就像前世今生對“軍人”二字的執著理解，一步一個腳印，把腳下的路修好，把手中的事做實，把該擔的責任穩穩扛起。
未來或許有風雨，或許有更廣闊的天地，但基，永遠在這片他親手改變、也改變了他的草原之上。
王團長吃罷早飯，婉拒了高城要陪他四轉轉的提議，自己揹著手踱步到了五班宿舍。屋裡還殘留著晨起後收拾過的清爽氣息，火炕上的被褥都已疊標準的方塊。
他的目，卻很快被靠牆而立的那面巨大書架吸引住了。昨天他就想問，但是戰士們都在學習，他也就沒開口。
這書架用料實在，是用營房修繕時剩下的厚實木料和舊彈藥箱板拼湊而，榫卯結合看得出製作者的手藝特別細，異常牢固。
邊邊角角都被細心打磨得圓潤，顯然是怕戰士們日常取書時颳了手。更令人側目的是上面匝匝、碼放得如同閱方陣般的書籍。
王團長走近細看，心中暗暗吃驚。書籍的種類度極大，遠超一個普通邊防班應有的儲備：最新版的《步兵班排戰教程》旁邊，挨著紙張已經發黃卷邊的《電子通訊基礎原理》；
一套八新的高中《數理化自學叢書》整整齊齊，旁邊是《農業種植技大全》和《家畜常見病防治》；甚至還有《燃機維修圖解》、《無線電原理與維修》這類技手冊，以及一些文學名著和哲學讀本的舊版。
雖然絕大多數書籍的封面都因反覆翻閱而磨損、泛黃，有些書脊還用牛皮紙心修補過，但無一例外都擺放得一不苟，書口對齊，潔淨無塵。
他心中一，手從標著“數理類”的那一格，出一本《高等數學（上冊）》。書頁手頗沉，翻開，裡面更是別有天。
幾乎每一頁的空白，都用藍黑墨水鋼筆寫滿了工整的批註，那字跡橫平豎直，結構嚴謹，力紙背，簡直像用尺子比著寫出來的印刷。
公式推導的步驟清晰羅列，關鍵定理旁邊用紅筆標了星號，複雜的幾何圖形旁用簡單的示意圖做了註解，甚至在一些難題的解法旁邊，還用小字標註了“此解法繁，可試另法”或“與理中XX原理相通”的心得。
這絕不是在書頁上隨意塗畫，這是一個求知者沉浸其中、反覆咀嚼思考後留下的深刻印記。王團長指尖輕輕挲著那微凸的墨跡，彷彿能控到書寫者當時全神貫注的心跳。
他心中慨，無聲地喟嘆：“這小子……哪裡是在看書，分明是把書給嚼碎了，吃了，化到自個兒骨裡去嘍。”
“王叔。”一個聲音在門口響起，帶著點刻意收斂卻仍藏不住底的張揚。
王團長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他把書輕輕合攏，依原樣放回那個嚴合的空位，這才轉。只見高城斜倚在門框上，軍裝外套敞著懷，出裡面的綠絨，一條微微曲著，站姿是那種在首長面前想放鬆又不敢完全放鬆的彆扭樣子。
及王團長的目，他下意識地把敞懷的外套攏了攏，腰背也直了些，但角那抹習慣上揚的弧度，還是洩了他心底那不服輸、不低頭的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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