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興國沒接他的話茬，只是把溫熱的茶缸子塞到高城手裡，順勢把他上那支沒點的煙拿下來，放回煙盒。
他在高城對面的椅子坐下，微微前傾，臉上的輕鬆神收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嚴肅：
“老高，你先別急，也別嫌煩。我問你，當初咱們點頭讓許三多牽頭搞這個連級合化試點，你拍著桌子說‘鋼七連要麼不幹，要幹就幹到最好’，這話，還算數不？”
高城被問得一怔，捧著熱茶缸子，底氣有些不足：“當然算數！我高城說話，一口唾沫一個釘！”
“算數就好。”洪興國點點頭，目如炬地盯著他，
“那你看看現在，全連上下，從班長到新兵，有一個算一個，誰不是鉚足了勁跟著許三多制定的計劃在拼？
白天練協同磨戰，晚上啃教材記要點，學習室的燈哪天不是亮到後半夜？
這子勁頭，你我都看在眼裡。可咱們呢？”
他指了指高城，又指指自己，
“咱們這兩個當家的，一個對著試題愁眉苦臉想打退堂鼓，另一個……說實在的，我也沒比你強多，很多新東西也是一知半解。
老高，底下的人在拼命向前拱，咱們這車頭要是先洩了氣，甚至了阻力，這什麼？
這拉全連的倒車！鋼七連的旗，還能打得出去嗎？”
高城被這番話刺得臉上有些發燙，他煩躁地撓了撓後腦勺，那軍長公子的傲氣和連長的面子讓他還想辯駁幾句，但洪興國說的句句在理，他張了張，最終只是悶聲道：
“我不是想拉倒車……我就是……就是覺得憋屈！他許三多一個兵，才多大？
肚子裡哪來這麼多彎彎繞繞？又是理論又是實，弄得比軍校教還門兒清！
我這個連長……反而像個學生，還得讓他出題考我！這傳出去，我高城的臉……”
“臉？老高，你現在還只想著臉？”
洪興國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又迅速下，他回頭看了一眼閉的門，確定走廊無人，才轉回頭，語氣帶著罕見的嚴厲和痛心，
“走，我帶你去看點東西，看完你再想想，什麼臉面，什麼憋屈，到底值不值當！”
高城被洪興國這態度弄得一愣，下意識地站起。
洪興國拉著他，兩人悄無聲息地走出連部，融營區沉沉的夜裡。
草原的夜風颳在臉上生疼，高城滿心疑，跟著洪興國儘可能放輕腳步，來到營房的三樓——那是專門給草原五班準備的宿舍，許三多一直單獨住在這裡。
洪興國在高城疑的目中，示意他噤聲，然後極其輕微地，將虛掩的門推開一道細細的隙，用手指了指裡面。
高城湊近門，藉著屋裡唯一一盞低瓦數檯燈發出的昏黃線去。
只見許三多坐在一張舊書桌前，背脊得筆直如松，正全神貫注地伏案疾書。
他左手著一本翻開的、磚頭般厚的大部頭——《合作戰理論概要》（軍事科學院編），右手握筆，在一個厚厚的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時而停頓，蹙眉思索，時而恍然大悟般點頭，繼續書寫。
書桌的一側，整齊地碼放著《外軍步兵分隊戰研究》、《資訊化條件下區域戰爭案例分析》、《通訊裝備原理與抗干擾》等書籍，每一本都夾著大量的自制書籤，書頁邊緣麻麻寫滿了細小的批註。
桌角，還有一摞寫滿的筆記本，最上面一本封皮上寫著“合化訓練疑難點及推演記錄（第三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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