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抵達虞淵城北城牆時，已是次日黎明。
夜最濃的時刻剛剛過去，東方天際泛起蟹青的微。城牆的廓從黑暗中緩緩浮現，像巨沉睡的脊背。而城中心建木母樹的柱，在這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顯得格外璀璨，銀輝流淌，將北城牆外這片焦土也染上一層薄薄的霜。
陸青停下腳步，向城牆那道出口——三天前，他就是從那裡揹著韓哨長衝進城裡的。那時他滿是，後追兵咬，懷裡的老人氣若游。
此刻，道出口的巨石已被重新堵上，邊緣還加固了木樁和鐵索。巨石上方著一竹竿，竿頭掛著一盞紙糊的燈籠。燈籠裡的火苗已經燃盡，但在晨風中依然輕輕搖晃。
那是留守的人們為他們留的燈。
“他們一直沒滅過，”陳實輕聲說，“從我們走的那晚開始。”
陸青沒有說話。他只是著那盞燈，很久很久。
——
城牆上傳來靜。
一個模糊的人影從牆垛後探出頭，然後是抑的驚呼，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低的喊話、金屬撞的輕微聲響。幾息之後，城門——那扇沉重的、修復過的木門——從部被力推開。
第一個衝出來的是鈴鐺。
小孩跑得太急，被角絆了一下，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到陸青面前。仰起臉，銀灰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張合了好幾次，才終於發出聲音：
“陸哥哥……”
然後就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拼命忍住、卻怎麼也忍不住的泣。眼淚大顆大顆地從臉頰滾落，砸在陸青沾滿汙的襟上，砸在他懷裡那截建木枝的陶罐邊緣。
陸青想抬手的頭髮，卻發現手臂重得像灌了鉛。他只能彎下腰，把額頭輕輕抵在小孩的頭頂。
“回來了，”他啞聲說，“我回來了。”
——
韓哨長是被兩個年輕人用擔架抬出來的。
老人的傷勢遠未痊癒，左的夾板還沒拆，肋下的刀傷也只是剛剛結痂。但他堅持要到城門口來。
擔架在陸青面前停下。韓哨長撐起上半，佈滿的眼睛從隊伍最前方的陸青上，移向後面那長長的、沉默的倖存者佇列——那些穿著殘破北境軍皮甲計程車兵，那些衫襤褸的平民，那個被李婆婆抱在懷裡、依然一言不發的小孩。
老人的目掃過每一張臉，最後落回陸青上。
“母種……”他的聲音沙啞得像鏽蝕的鐵門。
“死了。”
韓哨長閉上眼。
良久，他仰起頭，向正在泛白的天際，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那聲嘆息裡，沒有喜悅，沒有釋然，只有某種歷經漫長跋涉後終於可以停下的疲憊。
“好，”他說，“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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