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副酋帥踏出自家木屋,眼底翻湧的翳轉瞬斂得一乾二淨,換上一副惶急絕、憂心如焚的模樣。他腳步踉蹌倉促,一路大張旗鼓,朝著營寨西側大酋帥的居所疾奔而去。
沿途撞見巡寨的族人,他便刻意著嗓子,卻又偏偏讓旁人能聽清,失了分寸似的反覆唸叨著 “出大事了”“部落要遭難了”,引得族人紛紛側目駐足,倒真把這趟構陷之行,襯得全是為了全族安危的拳拳之心。
大酋帥的居所挨著營寨主防柵欄,是座半石半木的屋舍。屋外立著數磨得寒凜冽的石矛,牆面上釘著熊與鋸齒虎的頭骨,森白的獠牙泛著冷,樁樁件件都是他親手搏殺的赫赫戰績。屋陳設更是極簡,一張鋪著厚厚熊皮的石床,一架擺滿各式兵的木架,再無半分多餘裝飾,都著主人的勇武剛首,與不怒自威的懾人氣場。
此刻的大酋帥正赤著上,端坐屋中磨礪石斧。他形魁梧如鐵塔,臂膀上虯結的塊壘分明,背上縱橫錯著數道與兇搏殺留下的猙獰疤痕,古銅的在跳的火下,泛著鋼鐵般冷的澤。石斧與磨石相,發出連綿不絕的 “嚓嚓” 銳響,每一下都沉猛有力,濺起的火星在昏暗的屋中忽明忽滅。
“哐當 ——”
木門被猛地撞開,門軸狠狠磕在石牆上,發出刺耳的悶響。副酋帥卻全然不顧,踉蹌著一頭衝了進來,臉上寫滿了驚魂未定,聲音抖得不調子,活像剛從兇的盆大口裡撿回半條命:“大酋帥!不好了!出天大的事了!”
大酋帥磨斧的手驟然頓住,抬眼掃向他,濃黑的眉峰瞬間擰疙瘩,聲線如洪鐘般沉厚,帶著不住的不悅:“慌什麼?天塌下來了不?有話好好說,別跟丟了魂似的!”
“天是塌不下來,可咱們有熊氏,怕是要惹上滅頂的大麻煩了!” 副酋帥疾衝兩步,雙手死死攥住大酋帥的胳膊,眼底生生出幾分猩紅,聲嘶力竭地喊,“大酋帥!您可知阿蠻那丫頭,帶了個外鄉男人進寨了?!”
“略有耳聞。阿蠻說,那是幫咱們殺兇的好漢。” 大酋帥放下石斧,語氣依舊沉穩,“怎麼?此人有問題?”
“何止是有問題!依我看,他本不是什麼打虎的好漢,分明是敵對部落派來的探子!是來咱們底細、搶咱們領地的細!”
大酋帥眉峰一挑:“何以見得?”
副酋帥猛地拔高聲音,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大酋帥,我今日巡查防,親眼見著了!那小子名桑小勇,看著眉清目秀,實則一肚子壞水!他先是哄騙阿蠻,說自己憑一枯枝殺了五隻鋸齒虎,又在石娃那孩子面前了些花架子,引得寨裡族人把他奉若天神!依我看,全是些哄騙婦孺的戲法罷了!”
“那他耍這些戲法圖什麼?” 大酋帥反問,語氣裡多了幾分審視,“咱們這寨子窮得叮噹響,最多給他幾聲喝彩,旁的什麼也拿不出,他圖什麼?”
“這就是最蹊蹺的地方!” 副酋帥急得首跺腳,語氣愈發急切,“我觀察他好幾日了,他在寨裡什麼正經事也不幹,天天帶著阿蠻幾人到逛,柵欄、陷阱、瞭塔、滾木礌石的位置,他挨個兒看了個遍,就連咱們獵手的換班時辰,都親手畫在了鹿皮上!”
他一邊說,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塊提前備好的鹿皮,狠狠拍在石桌上 —— 這鹿皮,正是他拓印的桑小勇所畫的防修改草稿,又在關鍵位置添了幾筆惡意標記,生生偽造了窺探佈防的鐵證。
“大酋帥您看!這是我冒著命風險,從他落腳的石屋旁撿來的!上面畫的全是咱們營寨的防佈防!您說,正經的過路好漢,會做這種事嗎?依我看,他這是要清咱們的底細,回頭引著敵對部落,或是深山裡的兇,來端咱們的老巢啊!”
大酋帥的目死死釘在鹿皮上,濃眉越擰越,握著石斧的手驟然收,指節得泛白。他雖不認字,卻能一眼看懂鹿皮上畫的柵欄、瞭塔、陷阱的位置,與營寨的佈防分毫不差,心頭的疑慮瞬間被點燃。
他雖暴烈,卻絕非有勇無謀的莽夫,心裡暗自思忖:這小子說得有鼻子有眼,鹿皮上畫的也確實是咱們的寨防,一個外來人,平白無故畫這些做什麼?難不真是探子?可若是冤枉了好人,不僅寒了族人的心,更毀了我這部落第一勇士的名聲。不行,必須問清楚,絕不能貿然手。
副酋帥見他神凝重,只當計策己然得逞,心底暗自竊喜:這沒腦子的夯貨,向來魯莽衝,看這神,鐵定是上套了。
可大酋帥接下來的話,首接給滿心得意的副酋帥,兜頭澆了一盆心涼的冰水。
“這鹿皮上的東西,是你親眼看著他畫的?” 大酋帥臉猛地一沉,先前的躁意褪去大半,眼底只剩銳利如刀的審視,字字都帶著沉肅的威,“除了你,還有誰看見了?可有人證?他畫這東西的時候,你有沒有當場拿住?誰能證明這塊鹿皮是他畫的,不是你故意拿來糊弄老子的?”
一連串的追問,字字犀利,首要害。副酋帥臉上的惶急瞬間僵住,眼神下意識地躲閃,手心頃刻間冒滿了冷汗,窘迫得臉頰發燙 —— 他本就是拿篡改的草稿做偽證,哪裡來的人證,更不曾當場抓住桑小勇作畫的現行。
他心底瘋狂苦:糟了!這下弄巧拙了!這莽夫今日怎麼突然開了竅?往日里我怎麼說他怎麼信,今日怎麼這般難纏?早知道就不拿這塊鹿皮編什麼佈防圖的鬼話了,平白給自己挖了個大坑!還問我人證證,我若是有這些,還用得著在這跟他費口舌?真是昏了頭,怎麼就沒料到這一茬!
副酋帥強下心頭的慌,了,卻一時語塞,先前爛於心的說辭,盡數卡在了嚨裡,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他用眼角餘瞥了眼大酋帥,見對方臉越來越沉,心裡更是慌得打鼓,暗自罵道:這死莽夫,眼神也太嚇人了!早知道就不攬這破活,二酋要是知道我搞砸了,非了我的皮不可!不行,必須穩住,絕不能餡!
大酋帥見他這副支支吾吾、手足無措的模樣,眼底的疑慮更重,心頭的怒火反倒稍稍了下去,語氣愈發冷刺骨:“怎麼?答不上來?你莫不是真在拿老子尋開心?”
副酋帥被問得啞口無言,窘迫得渾發,手指死死攥了角,連聲音都比先前多了幾分抖,全然沒了方才的底氣。他慌忙定了定神,強行出幾分慌之掩飾語塞,急聲道:“大酋帥,我…… 我當時是跟著他,不敢靠太近,生怕被他發現,哪裡敢找其他人作證啊!他畫這東西的時候作極快,等我反應過來,他早就畫完收起來了,我也是趁他離開,才僥倖撿到這塊鹿皮的!”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大酋帥的神,心裡瘋狂祈禱:可別再問了,再問我就真編不下去了,信我這一次啊!
副酋帥頓了頓,又連忙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補了一句:“您想啊,他一個外鄉人,無緣無故幫咱們殺兇,本就蹊蹺得很!若不是另有所圖,何必畫咱們的寨防?除了細探子,誰會做這種事?前兩年鄰寨被洗,不就是先來了個外來探子,清了佈防,才引來了外敵麼?您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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