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京郊,“皇家糖硝工坊”,蒸汽氤氳,機械轟鳴。經過數月磨合與最佳化,依託第三代蒸汽機提供的穩定強勁力,黃泥水淋法的提純效率已然臻至化境。晶瑩如雪、細膩如沙的白砂糖,正從流水線上源源不斷地產出,在特製的乾燥車間堆積一座座微的雪山,於工坊氣燈照耀下閃爍著人的澤。
劉協再次親臨視察,捻起一小撮白糖放口中,著那純粹的甘甜在舌尖化開,臉上卻無多喜,反而帶著一審慎的凝重。工坊總管捧著最新的賬冊,恭敬地稟報著果與困境。
“陛下,以此法提純市面所購石、蔗飴,約莫每斤可得潔白砂糖七兩,極佳。”總管語氣先是帶著工藝功的自豪,但隨即轉為無奈,“然……此乃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眼下傾盡長安乃至京兆尹之力,所能蒐購到的石、蔗飴,總計不過萬斤之數。即便盡數提煉,所得白砂糖,不過七千餘斤。據臣等預估,未來一年,若從各州郡持續調運,或可得糖五萬斤,提煉白糖三萬斤左右。”
劉協默默心算。七千斤,即便是一年後的三萬斤,若按新火藥配方,每顆炮彈摻半斤計算,看似能支撐不消耗。但他目深遠,早已不侷限於戰場。
“這點存量,若只用於徵戰,或可支撐幾場大戰。”劉協搖頭,語氣沉凝,“然,朕令此雷霆之力,不止於沙場爭鋒。開山、採礦、修路、築壩……何不需破堅之力?”
他轉向隨行的馬鈞與工部員,指令清晰明確:“傳令下去,即刻以此新得白砂糖,按最佳化後之配比,小批次試製新式火藥。威力測試,務必詳盡!同時,規劃將新火藥優先用於幽州、益州戰事,剩餘部分用於幷州、涼州、司隸、幽州等各地之營大礦!朕要看看,以此雷霆開山裂石,礦產能提升幾何!”
他的思緒已然飛向那深邃的礦與蜿蜒的鐵軌。“火炮破敵,乃一時之需;鐵路縱橫,方為萬世之基。而鐵路之基,在於鋼鐵;鋼鐵之基,在於礦產!若炸藥能助朕每月多開掘千萬斤礦石,其功更勝戰場破敵!” 他清晰地認識到,一旦採礦效率因新式炸藥而飆升,目前月產千萬斤級別的鋼鐵,絕非終點,翻倍乃至數倍增長,皆有可能。屆時,困擾鐵路建設的鋼軌短缺問題,或將迎刃而解。
然而,這一切宏偉藍圖,都繞不開那個最本的制約——原料的來源。依靠收購零散的石、蔗飴,無異於杯水車薪,且價格高昂,非長久之計。
“歸結底,需有穩定、充足之甘蔗來源。”劉協沉,“據朕所知,若以良種甘蔗,輔以良榨之,其出糖率或可達百分之四。若能以新版蒸汽機驅大型榨裝置,最佳化流程,或可提升至百分之八,近乎倍增!然,即便如此,與後世傳聞中百分之十二乃至十八之出糖率相比,仍有云泥之別。此間差距,恐不僅在工藝,更在蔗種本!”
就在他思索如何從本上解決蔗源問題時,早已候在一旁的糜芳,得到天子示意,快步上前,臉上帶著風塵與難以抑制的憤慨。
“陛下!”糜芳行禮後,語氣急促中帶著怒意,“數月來,臣奉命督收購甘蔗等州產,然……然州當地,勢堪憂,幾蠹蟲巢!”
他詳細稟報,聲音因激而微:“自朝廷高價收購甘蔗之訊息傳開,趾、九真、日南等郡豪強,如士家旁支、當地俚帥渠領,皆聞風而,行事愈發猖獗!彼等憑藉勢力,或強佔山林,驅趕百姓,圈佔臨近水源之良田,強令改種甘蔗,顆粒租金卻高得嚇人!”
糜芳越說越是激:“尋常村民若想自行種蔗售賣,輕則被勒索重稅,重則被打傷驅離,甚至……臣接到報,有村落因不滿豪強侵佔祖傳林地,與之理論,竟遭對方蓄養之私兵屠戮,男老數十口,一夜之間化為焦土!訊息被強行下,當地府竟也裝聾作啞!”
“臣家商隊持朝廷符節前往收購,亦屢遭刁難。”他繼續控訴,“那些豪強把持貨源,坐地起價,品質卻不堪目。送來的甘蔗也多是他們價從農戶手中強收而來、轉手高價賣與朝廷!更有甚者,如趾郡的阮氏、九真郡的趙姓俚帥,竟公然放言,說州天高皇帝遠,朝廷法令不及於此,此地產,合該由他們做主!朝廷若想要,就得按他們的規矩,他們的價錢!”
“哦?”劉協眼中寒一閃,周氣息驟然變得冰冷,“天高皇帝遠?由他們做主?還敢屠村滅口?”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凜冽的殺意,讓周遭隨行人員皆到一陣寒意。“朕記得,那州刺史士燮,名義上仍是漢臣,年年上表稱臣納貢吧?他就坐視治下如此無法無天?”
糜芳苦笑:“士刺史……年事已高,近年來多以綏靖保境為主,對當地豪強多有倚重,恐怕……是有心無力,或是不願深管,以免激生變,搖其家族在州的基。且臣懷疑,某些豪強之行徑,未必沒有士氏家族中人的默許乃至參與!”
劉協冷哼一聲。他深知士燮家族在州經營數代,深固,與當地豪強關係盤錯節,這種“綏靖”,某種程度上就是縱容,甚至可能是利益共謀。
“甘蔗關乎火藥與未來之民食,乃帝國命脈所繫,豈容這些蠹蟲盤踞吸,阻礙國策!”劉協拂袖,聲如金石,“看來,州不僅僅是未來‘一年三’的糧倉,更是眼下必須即刻握於掌中、徹底清理的原料寶庫與法外之地!”
他沉片刻,一連串指令口而出:
“糜芳!”
“臣在!”
“朕著你糜家,聯合甄家、蔡家、蒯家等所有與朝廷關係切之皇商,繼續在州維持收購!價格可視況略作浮,但必須嚴把品質關!同時,用一切渠道,暗中收集那些壟斷貨源、欺百姓、尤其是犯下屠村惡行之豪強的詳細名單、確鑿罪證!一樁樁、一件件,都給朕記錄清楚!朕倒要看看,是他們的脖子,還是朕的鋼刀利!”
“臣遵旨!”糜芳神一振,大聲領命。
“還有,”劉協目深邃,補充道,“過商隊,暗中接那些欺的農戶、部落,傳遞朝廷的聲音!告訴他們,陛下知曉他們的冤屈!只要他們心向朝廷,恪守漢法,未來王師南下之日,便是撥雲見天、清算舊賬之時!他們的土地、山林,朝廷會為他們做主,奪回的,必將歸還!”
這是要播撒種子,分化瓦解州本就不算牢固的豪強統治基礎,在底層百姓心中點燃希的火焰。
糜芳領命而去後,劉協獨自立於工坊巨大的窗前,著遠高聳的煙囪與如林的廠房。蒸汽機的轟鳴聲傳來,如同這個新興帝國強勁而永不滿足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