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綜影視:青蓮渡》第942章 郭聖通——寸關尺下(1)

作者:何蘿蔓·5個月前

淳于侍醫的到來,像一塊投西宮死水的石頭,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一種更為凝滯、更被規則框定的肅穆。與沈青娘截然不同。沈青娘上帶著草野的敏銳與孤注一擲的探究,而淳于氏則浸潤著宮廷醫的刻板、嚴謹與某種因久制度而生的、近乎冷酷的平靜。

依制行事,每日辰時初刻準時踏西宮,風雨無阻。後永遠跟著一名負責記錄的低階史,捧著簡牘和筆墨。診視地點固定在麗華寢殿外間新設的一張方案前,那裡線充足,便於觀察氣與記錄。過程一不苟,絕無寒暄。

第一步,永遠是“”。 站在離臥榻三步遠,目如尺,平靜地丈量著麗華的形容。面是何種白(是蒼白、恍白還是蠟白)?眼下青黑深淺如何?是淡還是紫?指甲澤、甲床、甚至髮梢的澤與乾枯程度,皆在沉默的審視之麗華能覺到那目的重量,不帶有沈青娘式的同或焦灼,只有純粹的、記錄事實般的打量。

第二步,是“聞”與“問”。 上前,在宮置好的繡墩上端坐,開始問診。聲音不高,語調平穩,每個問題都指向明確:“貴人自覺寒意,是周皆寒,還是某尤甚?白日與夜間,孰重孰輕?遇風、遇冷、或緒波時,是否加劇?” “飲食如何?偏好熱食冷食?口後腹中可有不適?二便次數、狀、?” “夜間寐況?可有多夢?醒來時辰?醒後是否更難再寐?” 問得極細,甚至包括月信斷絕的時間、產後惡持續天數與麗華一一作答,言辭謹慎,只描述,不摻雜猜測。淳于氏聽著,偶爾在史快速記錄的間隙,極輕微地頷首或蹙眉,卻從不打斷,也不評價。

第三步,才是“切”——診脈。 這是淳于氏最耗時的環節。要求麗華手臂平放,掌心向上,腕下墊著特製的脈枕。的手指乾燥微涼,輕輕落下,先是“舉”(輕按),浮取之象;繼而“按”(中取),會中焦氣;最後是“尋”(沉取),指尖用力,幾乎要按到骨裡去,仔細探查那最深層的尺脈,以候腎氣與胞宮、衝任狀況。

每次診脈,都會闔目凝神良久,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彷彿在傾聽一段極其微弱而複雜的碼。麗華能覺到,當的手指沉取至尺部時,停留的時間總是格外長,力道也微微變化,似乎在反覆確認著什麼。診罷一手,必換另一手,同樣流程,毫不馬虎。整個過程,殿靜得能聽見史筆尖劃過竹簡的沙沙聲,以及炭盆裡銀炭偶爾的裂聲。

初次的醫案記錄便詳盡得令人心驚。淳于氏口述,史筆錄:“建武五年秋九月壬子,奉旨診視西宮貴人。之:形銷骨立,面白無華,恍如金紙,唯顴際微紅(注:疑為虛);淡紫,爪甲夭,甲床淡白;目下青黑深陷,發枯無澤。聞之:語聲低微,氣短息弱,時有太息。問之:自覺寒從髓出,腰腹為甚,夜及雨天加劇,雖重衾不暖;納呆,惡生冷,食後脘腹偶有脹滿;夜寐不安,易醒,醒後心悸;月信自去歲冬斷絕,至今未行……” 接著是脈象:“雙手脈皆細如,舉之可得,按之空虛,尋之若有若無。左尺沉尤甚,重按至骨,竟似及冰稜,毫無利鼓之象;右尺亦沉弱,略帶象。此乃真大虧,寒凝泣,衝任虛竭,胞宮失養之危候。”

這份初始醫案,經由太醫令,按制抄錄一份送至宮正司備案,另一份直達前(劉秀通常只是覽過,硃批“用心調理”),同時椒房殿也會得到通報。郭聖通看到那份抄錄的醫案摘要時,目在“左尺沉尤甚,重按至骨,竟似及冰稜”一句上停留了片刻。不懂醫,但這比喻中的寒意與死寂,讓頗為滿意。很好,方診斷,亦是絕症之象。

然而,淳于氏的工作並未停留在一次診斷。開始了規律的調理。開的方子並不出奇,仍是溫散寒、填補氣的路子,用藥卻比沈青娘更顯“正統”和“王道”,多用桂枝、附子、乾薑、黃芪、當歸、地等經典配伍,劑量拿得非常謹慎,每次調整必先陳述理由,記錄在案。要求麗華按時服藥,並詳細記錄服藥後的任何細微反應,哪怕只是一瞬間的暖意或不適。

變化發生在第三次複診之後。

那日診脈完畢,淳于氏沒有立刻口述醫案,而是沉良久,忽然問道:“貴人產後,太醫署所用方劑,可還有留存?或貴人可還記得大概?”

麗華心中一,示意蕙草取來一個早已準備好的、存放著部分太醫署舊方副本的漆盒。這些方子,沈青娘早已反覆看過。淳于氏接過,一張張仔細檢視,目銳利。看得極慢,尤其是那些標有“鎮心安神”字樣的方子,對其中“丹砂”或“硃砂”的用量與配伍,反覆審視。

“丹砂鎮驚,古法常用。” 淳于氏放下最後一張藥方,聲音依舊平穩,但話鋒卻帶著探究,“然《經》有云,‘婦人重,毒之何如?’ 雖有‘有故無殞’之論,然產後海空虛,百脈俱虛,金石重墜之品,是否當用、何時用、用多久,需極慎。觀此記錄,貴人產後調理方中,含丹砂之劑,持續逾兩月。” 抬起眼,看向麗華,“貴人當時服後,覺如何?可有煩躁、心悸、或……寒意加重的覺?”

麗華謹慎回答:“當時神思恍惚,悲慼難抑,服藥後似乎……思緒稍寧,但周乏力,寒意……似乎一直都有,難以區分是藥效還是病所致。” 將問題模糊化。

淳于氏點了點頭,未置可否,卻在當日的醫案補充記錄中,額外加了一段:“查貴人舊檔,產後曾連服含丹砂方劑兩月餘。丹砂沉,雖雲鎮心,然久服恐滯氣,於虛寒之或非所宜。今脈象沉凝滯若此,除原發之損,是否與藥石之用有關,存疑,待考。” “存疑,待考”——四個字,輕如鴻,卻重如千鈞。這是方醫案中首次出現對既往治療的明確質疑,且指向了“藥石”。

這訊息自然又傳到了郭聖通耳中。正在給劉輔試戴一頂小小的虎頭帽,聞言,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頓,隨即淡淡道:“淳于醫倒是盡責。用藥利弊,本難一概而論,太醫當時也是依症方。既然存疑,便讓考較去。陛下當年亦知此事,不會怪罪。” 將責任推給“當時依症方”的太醫,並抬出劉秀知作為緩衝,顯得坦然。但心中清楚,淳于氏這種一不苟、凡事究底的作風,比沈青娘那種野路子的探究更威脅,因為這是制度的追究。

更讓郭聖通不安的是,數日後,宮正司按例收納西宮燻蒸記錄時(依沈青娘早前建議推行),淳于氏竟“順路”去查閱了相關記錄,尤其是去年春夏之,西宮集中理舊的那批條目。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看了一遍。

麗華的,在淳于氏“王道”而緩慢的調理下,並未有本起,那深骨髓的寒意依舊。但某種變化在悄然發生。淳于氏的問診越來越細,不僅問病,偶爾也會看似不經意地問起去歲孕期的一些瑣碎況,比如那時宮中所用薰香種類、飲食有無特殊偏好、甚至接過哪些擺設。的問題總是包裹在醫理探究的外下:“下需瞭解貴人素日質偏,以便辨析病邪來路。”

麗華與沈青娘都意識到,這位刻板的侍醫,或許並不像表面那樣只按章程辦事。那“存疑,待考”的記錄,對舊方、舊的關注,那些迂迴的提問,都像一把鈍刀,正在試圖刮開覆蓋在真相表面那層厚重的、名為“常規”與“定論”的冰殼。

殿外,秋風卷著落葉,打著旋兒。殿,淳于侍醫的手指再次搭上麗華的腕脈,沉取尺部,著那依舊如冰稜般沉的搏的目落在麗華過分消瘦的手腕上,那裡淡青的管依稀可見。

寸、關、尺。三指之下,是生命的河流。而在這位侍醫平靜無波的面容下,一場基於方法度、醫學經典與職業本能的無形探查,正沿著這條几近凍結的河道,溯流而上,悄然近某個被心掩埋的、黑暗的源頭。

的記錄,皇帝的覽,皇后的知,病人的哀訴……所有這一切,都在淳于氏那支嚴謹書寫的筆下,慢慢匯聚一個可能顛覆無數人命運的——案卷雛形。冰殼之下,暗流開始加速。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