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勻分裝的藥材與藥，打上“慈恩賑濟”的封籤，由兵部加派的驛騎護送，沿著道一路向北，奔向黃河決口氾濫的災區。
十日後，第一批迴報陸續傳回。
最先抵達的並非正式的州縣奏報，而是曹太醫私下遞宮中的幾頁手札。手札來自他一位在河北路擔任醫的同門師弟，隨藥材一同北上，親眼見證了發放過程。
墨蘭在燈下一字字細讀。
“……藥材運抵時，災民已聚集於數高地所設粥棚。時值盛夏，汙水橫流，蚊蠅滋生，已有數人發熱腹瀉。弟依章程，即刻於各棚設簡易藥點，分發‘避疫散’，令人日服一包；又以蒼朮、艾葉煙燻棚周。三日後，發熱者減半，新發者寥寥……”
“……‘清熱丸’與‘金瘡藥’尤為急需。水退後，百姓返家搜尋財，多被殘木碎瓦所傷，傷口泡過汙水，極易潰爛。‘金瘡藥’雖不及軍中品，然止生之效顯著，數日間敷用者，傷口多收口結痂，未引發大瘍。百姓激涕零，皆言‘皇后娘娘活命之恩’……”
“……所附‘驅穢防暑簡易方’，已令識字的書吏抄寫，張於各棚。有婦人依方，採馬齒莧、金銀花藤煮水，供鄰里飲用，稱‘喝了心頭清涼’。此雖小，然百姓能自行其是，省卻吏許多心力……”
墨蘭放下手札，指尖在“皇后娘娘活命之恩”幾字上輕輕拂過。燈下，面容平靜，眸底卻似有微瀾。這些樸素的激，是比任何朝堂頌揚都更真實的力量。它們會口口相傳，從災區傳到臨近州縣，再慢慢擴散開，最終沉澱為一種堅固的民間聲。
這聲，是在龍椅上那位理帝王心中，又一塊沉甸甸的砝碼。
將手札收起，喚來韓月瑤：“曹太醫那位同門的手札，抄錄一份要的，呈給陛下過目。原件仔細收好。”
“是。”韓月瑤應下，又道，“娘娘，這幾日，宮外有幾家府上，約遞來訊息，詢問可否過咱們這邊，捐些錢糧往災區。說是……信得過娘娘這邊的章程，怕直接捐給府，層層下去，到不了百姓手裡。”
墨蘭抬眼。這倒是意外之喜。經過正月雪災和這次水患，這套“募集-調配-發放-公示”的流程，顯然在一些訊息靈通的勳貴宦之家心中，建立了信任。他們未必全然出於善心，或許也有藉此向中宮示好、博取名聲的考量，但無論如何，這都意味著的“網路”開始產生吸引力，能夠匯聚更多資源。
“可以接。”思忖片刻，定下規矩，“但需說清楚：一，只收錢帛與可久存之糧食、厚實布料，不收珍玩；二，所有捐輸登記造冊，來去皆明，事後可查；三，發放時以‘眾善士同心’之名，不單獨凸顯某家。願意的，便將東西或銀錢送到咱們指定的皇莊鋪面，由咱們的人統一置。”
“奴婢明白。”韓月瑤眼中閃過佩服。這規矩既接了人，又避了可能的風險，還將主權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另外，”墨蘭補充，“告訴咱們皇莊上的人，接收捐輸時，態度要恭敬，賬目要清晰，哪怕一文錢也要記明白。這是做口碑的時候。”
口碑。韓月瑤牢牢記下這個詞。知道，皇后娘娘要的，從來不只是眼前這點錢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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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趙策英來儀宮用晚膳時，果然提起了曹太醫手札的事。
“你捐的那些藥，用上了。”他語氣平常，像在說一件早已料到的事，“河北路的奏報裡也提了，皇后所賜藥材及時，防疫得法，災後未見大疫流行。吏部考功司已將幾位置得當的州縣記檔，作為升擢參考。”
墨蘭為他佈菜，聞言只是微微一笑：“是陛下排程有方，將士運送及時，前線醫辛勞，臣妾不過是盡些本分。”
“本分也分怎麼盡。”趙策英夾了一箸清炒筍尖，“你那‘混合分裝’的法子，朕看了清單。裡頭有些藥，太醫局報上來的制式名錄裡沒有，是你宮裡自己試製的？”
來了。墨蘭心神微凜，面上卻依舊從容：“是。臣妾閒暇時喜好翻閱古方，有時也嘗試配伍。有些了，有些效果平平。此次捐出的，多是些效果尋常的試製品，混在制藥材中，聊勝於無罷了。臣妾已囑咐，發放時務必說明，效用或不及制品。”
主將“次一等”點明，反倒顯得坦。
趙策英看了一眼，眼神深邃，卻並無追究之意。“有效便好。災時用藥，首要是有，其次才是。你那‘避疫散’的方子，曹太醫看過了，說配伍巧妙，雖用料尋常，但預防時氣頗有功效。他想著，是否可將此方略作調整，作為常備之藥，列惠民藥局日常售賣之列？”
墨蘭心中一。這是要將的“試製品”，正式納方醫藥系了。一旦列，方子自然要公開，但“皇后研製”的名頭也就此坐實，惠及的百姓越廣，的功德與名積累就越厚。
“此乃造福百姓之舉，臣妾豈有不願？”立刻道，“方子臣妾可即刻謄寫清楚，由曹太醫斟酌。只是……此方畢竟簡陋，還太醫局各位大人斧正。”
將姿態放得極低，把功勞推給太醫局。趙策英眼中掠過一滿意。聰明人辦事，既要實惠，也要場面。兩樣都顧全了。
“嗯。”他淡淡應了一聲，算是將此事定下。話題隨即轉到朝務上：“‘遷胙城’之議，朝中爭論不休。主張遷者，言其地勢低窪，屢遭河患，長痛不如短痛。反對者，則慮及遷移耗費鉅萬，民力不堪，且故土難離，易生事端。你如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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