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時，如翠嶼汐，漲落無聲。
又是一個秋日，清漪院的桂花開了第二茬，香氣卻淡了些，不如頭茬濃烈。暖閣裡已撤了冰盆，換上熏籠，松木的暖香混著殘存的桂香，沉靜地浮在空氣裡。
墨蘭展開案上那封最新的翠嶼來信。
信是林曦寫來的，照例厚實，用線分束。但比起兩年前的工穩，如今的字跡在端正中多了一份行雲流水般的從容，筆鋒轉折間，已有了自己的風骨。
先看第一部分《慈安院兩年綜述》。
資料詳實：醫藥館累計診治病患已逾千例，新增“兒科專診”，由去歲秋抵達的孫醫士主理，專看孩病症，治癒率顯著提升。蒙學堂在冊學增至三十二人，分啟蒙、進學、實務三班。新來的顧先生學問紮實，尤算學與地理，進學班孩進步明顯。務理事調解糾紛累計六十七起，歸檔冊，並據此修訂了三條院章程。
第二部分是《慈安育嬰要略編纂終告與試行彙報》。
林曦寫道：“兒臣謹稟，《要略》四卷已於今夏初稿畢。第一卷‘孕前懷胎’、第二卷‘分娩產後’、第三卷‘嬰初養’之文稿，已呈曹太醫審閱批覆，據此修訂。第四卷‘常見病症’尚在完善。今秋起，已於慈安院開設‘婦講習’，首批擇莊中年輕婦人二十名授之，反響頗佳。”
附了幾頁講習的教案摘要，以及參與婦人的反饋記錄。墨蘭仔細看過，教案寫得淺顯實用，反饋也多讚譽“明白”、“好用”。
第三部分是一份《慈安院新制藥品試銷簡報》。
林曦彙報：“去歲與四哥商議試製‘翠嶼薄荷膏’、‘紫蘇飲’販售一事，今春已小。首批膏、各五十盒，由四哥船隊攜往鄰近島嶼易，換回糧食、布匹、鐵若干。扣除本，盈餘雖微，然路徑已通。”
“今夏，兒臣依煦弟所錄‘蛇舌草’效驗，試製‘蛇舌清涼膏’，於莊試用，療蚊蟲叮咬、小瘡腫痛甚效。已小制百盒，待四哥下次出航試售。”
“另，孫醫士依本地氣候，擬‘祛溼健胃散’方，試於莊民，亦佳。擬一併試製。”
簡報後附了簡單的賬目，進出清晰，雖盈餘不多，但條目分明。
最後一部分，才是林曦的“陳與請示”。
寫得委婉，卻條理清晰：
“兒臣蒙母后信重，賜《特許文書》，主理慈安院。迄今五載，院務，規矩初立。然後務漸繁，兒臣年齒漸長，深獨力難周，尤缺臂助。”
“今有三請，伏乞母后裁奪。”
“一請：慈安院醫藥、教化、務三攤，日漸壯大。兒臣擬於三攤各設‘主事’一人，佐理常務。何醫勤懇穩慎，擬掌醫藥館；顧先生學問服眾，擬領蒙學堂；張嬤嬤規矩分明，擬管務。此三人皆為舊人，知院務，品可靠。兒臣仍總攬全域，然日常細務，可由主事分理。”
“二請：兒臣觀孫醫士醫仁心，尤兒科，於慈安院貢獻殊偉。其家眷皆在汴京，孫醫士每念及此，時有憂。兒臣斗膽，可否請母后恩典，設法將其家眷接來翠嶼團聚？如此，孫醫士心安，更能盡心任事。”
“三請：慈安院今有學三十二，莊中適齡孩猶多。兒臣擬於明春擴建學堂，增招一班。然屋舍、教、筆墨紙張，皆需添置。兒臣查院餘資，加之試銷所得，僅夠半數。可否請母后準允，暫借府款項若干，待明歲試銷盈餘，即行歸還？”
墨蘭逐字看完，將信紙輕輕置於案上。
沒有立刻批閱，而是起，走到窗邊。庭中那株老桂樹下，落了一層細細的黃花，像鋪了層金。
兩年。林曦十八歲了。
這封信裡出的，已不是一個的長，而是一個機構掌舵者的思慮。知道如何分權，懂得籠絡關鍵人才，明白何時該投以圖長遠，甚至開始嘗試用商業手段反哺事業。
那三條請求，條條都在要害。
設主事，是懂“分權而治”；為孫醫士求家眷團聚，是“固人之心”；借款擴建，是“敢投、敢擔責”。
更難得的是，懂得將自己的需求，包裝對整系統有利的提議——分權是為了院務更高效，接家眷是為了留住關鍵人才，借款擴建是為了惠及更多莊民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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