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初。
天邊那線青白還未的，澄心齋的院門已從裡頭開了。
墨蘭提著那隻用了四十多年的舊茶盞，獨自穿過廊下。庭中海棠未醒，枝葉沉沉地垂著。把茶盞擱在廊邊石臺上，在那張椅上落座。
今日沒有青棠。
沒有侍從，沒有嬤嬤，沒有傳話的宮。
垂花門虛掩著，門外晨未曦，腳步聲由遠及近。
第一個進來的是林桔。十三了，進門先往廊下看一眼——皇祖母已坐定，茶盞在側。沒出聲，走到自己慣站的位置，垂手立好。
第二個是林潤。他十一歲，進門時腳步輕得像踩在雲上。他在林桔側站定，脊背筆直，目視前方。
第三個是林蘆。他跑著來的，角沾了水，進門先往藥圃那邊了一眼——那盆新移的艾草靜靜立在牆角，葉片在晨風裡輕輕晃。他撥出口氣，走到自己的位置，蹲下，開始把今晨新摘的草葉一片片鋪平。
阿澄是第五個。他四歲半，是被林蘆牽著手帶進來的。進門時還在眼睛，到一半，看見廊下的皇祖母，手立刻放下，小臉繃，努力擺出“孫兒很清醒”的樣子。
孩子們一個接一個進來，大的十三四，小的才剛會走。最小的那個林柚，林桐的，三歲，是被姐姐林桔牽著手帶進來的。站不穩，踮腳也夠不到前排兄姐的後腦勺，就老老實實站在最後面，仰著小臉，等。
十七個孩子站定。
垂花門虛掩著，門外再無人來。
墨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
“正形第一式，”說，“承天式。”
十七雙小手臂緩緩舉過頭頂。
沒有人提問。沒有人走神。連三歲的林柚都努力舉著小手，舉不到頭頂，就舉到口，認認真真，一不。
墨蘭從廊東走到廊西。
走過林桔面前時，停了一步。
這孩子今日承天式做得比昨日更穩——肩沉下去了，脊背拔起來了，連眉間那道細細的凝紋，也淡了些。
墨蘭沒有說話。
林桔也沒有看。只是把手臂又舉高了一寸。
墨蘭走過林潤面前。
這孩子從不，從不問，從不把任何緒擺在臉上。他舉手、展臂、收式，每一步都準如尺量。十一歲的孩子，做式時像二十一歲。
墨蘭沒有說話。
林潤也沒有看。他的目落在自己的指尖，那裡什麼都沒有，他卻看了很久。
墨蘭走過林蘆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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