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毫無預兆得大了些。
起初只是天邊堆起鉛灰的雲，沉甸甸地著遠山的廓。
風從西北方向捲來，帶著塞外沙塵的氣息，掠過枯黃的草尖，搖庭前那幾株老槐樹上將落未落的葉子。
葉子打著旋兒，飄過屋簷，過窗欞，最後跌進廊下漸漸昏暗的線裡。
雨敲在青瓦上時，聲音清脆。
像玉珠落在銀盤裡，“叮”的一聲，在寂靜的暮裡格外分明。
雨點漸漸了，連線，織網，淅淅瀝瀝地鋪開，將整個庭院籠進一片朦朧的水霧之中。
池塘就在書房的南窗外。
那是疏影軒裡一汪不大的活水，引的是後山泉眼，平日裡清澈見底，養著十幾尾紅白相間的錦鯉。
夏日裡荷葉田田，荷花亭亭，是納涼的好去。
如今了深秋，荷葉早已枯黃卷邊，耷拉著垂在水面上，像一張張被時皺的宣紙，邊緣泛著焦褐，脈絡卻還清晰。
雨點初落時，水面泛起細的漣漪。
一圈，又一圈，相互疊，相互撞，將倒映在水中的雲影、枯荷的影、還有遠亭臺模糊的廓，都攪碎晃的斑。
魚兒們原本沉在水底，著池底的卵石，緩慢地擺著尾鰭。
雨水帶來的新鮮氣息，順著水面滲下來。
是桃香。
這香氣來得蹊蹺。
分明已是深秋，庭中那株桃樹早已落盡了花果，枝頭空的，只待來年春天。
可這香氣卻真真切切，幽幽的，甜甜的，不似春花那般張揚熱烈，反倒像窖藏了許久的果釀，從壇口洩出的一縷醇厚，混在溼的空氣裡，縷縷，縈繞不去。
魚兒們最先察覺了這變化。
一尾通銀白、唯額頂一點硃紅的錦鯉，輕輕擺了擺尾，從水底升起。
它試探地靠近水面，雨點正落在它前方，“啪”地綻開一朵明的水花。
它了驚，倏地沉下半尺，但隨即又好奇地湊近，張開，吞進一滴雨水，又迅速吐出一串細的氣泡。
其他魚兒也被驚了。
一尾墨如緞、脊線金黃的，從枯荷的影裡游出，它的鱗片在昏暗的天下閃著幽微的，像深潭裡沉落的星子。
它遊得沉穩，繞著那片最大的枯荷葉轉了一圈，葉面已經積了薄薄一層雨水，沉甸甸地向下彎著，葉緣不時滾落一串水珠，“嗒、嗒、嗒”地敲在水面上，聲音比雨點更沉、更緩。
雨漸漸大了。
不再是淅淅瀝瀝的試探，而是嘩嘩的傾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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