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的馬蹄聲漸漸遠去，留下的是一片狼藉和死寂。
逃荒的隊伍像是被走了魂魄，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大氣不敢出。直到那隊人馬徹底消失在路的盡頭，不知是誰先發出了一聲抑到極致的嗚咽，接著，更大的哭嚎聲、哀嚎聲如同決堤的洪水，席捲了整個隊伍。
被搶走糧食的婦人趴在地上，用頭撞著泥土，哭得撕心裂肺；失去孩子的父母互相攙扶著，眼淚無聲地落，臉上是死灰般的絕；更多的人則只是麻木地坐著，眼神空，彷彿靈魂已經隨著被搶走的糧食和被帶走的年一同離去。
宋緩緩抬起頭，臉上的跡已經乾涸，變了暗紅的痂，繃著皮，有些發。他看向不遠老翁倒下的地方，那半袋混著的麩皮已經被踩爛，和泥土融為一，而老翁的，依舊孤零零地躺在那裡，無人問津。
剛才的恐懼和憤怒漸漸沉澱下來，變了一種冰冷的、堅的東西，卡在他的嚨裡。
他低下頭，看向懷裡的老孃李氏。李氏不知何時醒了，眼睛半睜著，沒有焦點，乾裂的微微著，像是在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的上佈滿了細小的裂口，有的已經滲出珠，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眼。
“娘……”宋低聲喚道，聲音沙啞。
李氏的眼珠了，似乎聚焦到了宋的臉上，眼神里閃過一微弱的芒，隨即又黯淡下去。張了張，最終只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像是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宋的心像被針紮了一樣疼。
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這支隊伍，就是一條通往地獄的路。兵的搶掠，山賊的覬覦，疫病的蔓延，還有那無不在的飢和寒冷……繼續跟著走，他和老孃遲早會變路邊的一，像那個老翁一樣，像那個被踹死的孩一樣，像那些被野狗分食的無名者一樣。
必須離開！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樣瘋狂地在他心中滋長。他要帶著老孃離開這支死亡隊伍，找一個安全的地方，哪怕只有一線生機，也要去爭取。
可是，怎麼離開？
宋低頭看了看自己虛弱的，連抬起手臂都覺得費力。他現在就像一株被狂風暴雨摧殘過的野草，毫無生機。老孃更是虛弱到了極點，隨時都可能……
他不敢再想下去。
食，水，力……他們現在什麼都沒有。
絕再次襲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洶湧。他剛剛燃起的求生，彷彿要被這絕的水徹底熄滅。
就在這時，一陣冷風颳過，帶著傍晚的寒意，吹得宋打了個寒。他下意識地將老孃抱得更了些。
天漸漸暗了下來。
夜幕像一塊巨大的黑布，緩緩籠罩了大地。沒有月，沒有星，只有遠偶爾傳來的幾聲野狗吠，更顯得這黑夜森而恐怖。
寒冷，刺骨的寒冷，開始肆無忌憚地侵襲。白天還能勉強忍的低溫，到了夜晚，彷彿變了無數冰針，扎進人的骨頭裡。
宋和老孃蜷在一塊撿來的破草蓆下。這草蓆早已破爛不堪，佈滿了窟窿，本起不到多寒的作用。冷風從窟窿裡鑽進來，著皮掠過，帶來一陣陣戰慄。
宋將所有能蓋的東西都蓋在了老孃上，自己則儘量將護在懷裡，用自己微薄的溫去溫暖。可他自己也凍得瑟瑟發抖，牙齒忍不住打，發出“咯咯”的輕響。
周圍漸漸安靜了下來，白天的哭嚎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咳嗽聲。有的急促而劇烈，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有的微弱而沉悶，著一死氣。
還有更令人心悸的聲音——那是瀕死者的，斷斷續續，氣若游，在寂靜的黑夜裡格外清晰，像是來自地獄的召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