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鹽如玉,其利可見。當府據天工苑提供的工藝,初步核算出大規模生產雪鹽所能帶來的驚人利潤,以及扶蘇提的《雪鹽專營疏》擺上嬴政的案後,一場關乎帝國鹽政乃至未來財源格局的爭論,終於在正式的朝會上發了。
章臺殿,百肅立。氣氛在嬴政將雪鹽之事提出後,瞬間變得微妙而張。
治粟史(掌管國家財政)首先出列,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陛下!長公子所獻雪鹽之法,實乃天賜我大秦之神技!臣核算再三,若以此法全面革新鹽政,所產雪鹽品質遠超齊楚海鹽、河東池鹽,不僅可滿足國所需,更可高價售予西域、匈奴,其利足以在三年,使國庫歲倍增!臣以為,當立即設立‘雪鹽司’,專營此事,由府與天工苑協同,儘快推行天下!”
這番話說得不員眼中放,國庫增收,意味著很多事都好辦了許多。尤其是軍方將領,如王翦、蒙恬(雖不在朝,但其派系將領在),更是樂見其,軍費寬裕,他們的底氣就更足。
然而,不等嬴政表態,一名出齊地的儒生員便快步出列,高聲反對:“陛下!臣以為不可!鹽鐵之利,固然重要,然驟然變革,恐生大!各地鹽、鹽商系已定製,牽涉數十萬人生計。若以新法取代,舊有鹽工何去何從?各地鹽商利益損,豈能不生怨?此乃搖國本之舉!長公子之法雖巧,亦當緩行,徐徐圖之,方為穩妥!” 此人背後,顯然有齊地舊鹽商利益的影子。
他的話音剛落,又一名員出列,此人是李斯一派的干將,言辭更為犀利:“陛下,治粟史只言其利,未見其弊!雪鹽之利如此巨大,若全由府與天工苑掌控,權力是否過於集中?長公子既掌天工苑,又握此利,於國於朝,恐非平衡之道!臣以為,雪鹽生產可由天工苑負責,但其發售、經營,當由治粟史下設專司,與各地鹽協同,方能互相制衡,不致尾大不掉!”
這話就說得相當骨了,直接將矛頭指向了扶蘇,擔心他借雪鹽攫取過大的財政和人事權力。李斯站在班列中,眼觀鼻,鼻觀心,彷彿一切與他無關,但這番言論,無疑代表了他的部分心思。
馮去疾此時緩緩出列,他代表的關中世族態度相對中立,但更傾向於穩定和分潤利益:“陛下,雪鹽之利,確應歸於國庫。然,驟然變革鹽政,確需謹慎。臣以為,可先於關中、蜀等基之地試行新法,由府主導,天工苑提供技藝,同時妥善安置原有鹽吏鹽商,或吸納其進新系。待試行無誤,再推及全國。如此,既可收其利,又可穩其勢。”
他的建議老持重,既認可了雪鹽的價值,又考慮了既得利益集團的過渡,試圖找到一個平衡點。
這時,又有保守的儒生員跳出來,抓住“格”本做文章:“陛下!鹽乃天地自然生之,自有其。長公子以人工之法強改其,得此‘雪鹽’,雖看似,然違背自然之理,恐非祥瑞!臣聽聞,煉製此鹽耗費甚巨,且有工匠作不當傷,此豈非上天警示?陛下明鑑,莫要因小利而廢大道!”
這簡直就是胡攪蠻纏,將技問題上升到天道哲學層面進行否定。
朝堂之上,頓時吵作一團。有支援立即全面推廣的激進派,有主張緩行試行的穩妥派,有擔心權力失衡的制衡派,有試圖維護舊利益格局的保守派,還有數固守理念、否定技的迂腐派。各方引經據典,爭論不休,焦點主要集中在“利益分配”、“權力制衡”和“變革速度”上。
端坐於座之上的嬴政,面無表地聽著下方的爭吵,冕旒垂落,遮住了他深邃的眼神。他需要聽到這些不同的聲音,這能讓他更清晰地看清各方勢力的訴求和底線。
爭論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雙方誰也說服不了誰。
就在聲音漸歇,眾人等待皇帝聖裁之際,一直沉默的扶蘇,終於從皇子班列中走了出來。
他步履沉穩,來到殿中,先向嬴政行禮,然後轉,目平靜地掃過剛才激烈爭論的眾臣。
他的出現,讓大殿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想聽聽,這位掀起這場風波的長公子,究竟會如何應對。
“父皇,諸位大人。”扶蘇開口,聲音清朗,不帶毫火氣,“方才諸位所慮,皆有道理。治國之道,在於權衡,在於循序。”
他先肯定了各方顧慮,緩和了氣氛,隨即話鋒一轉:“然,諸位可曾想過,我大秦立國之本,在於什麼?”
他不等眾人回答,便自問自答:“在於變法圖強!在於不墨守規!昔日孝公用商君,廢井田、開阡陌,舊利何其之巨?然我大秦因此強盛,終得橫掃六合!今日之雪鹽,其利可見,其法可控,難道只因可能些許舊利,便因噎廢食,棄之不用嗎?”
他首先從大秦的立國神上,為變革正名。
接著,他針對權力制衡的擔憂:“至於所謂權力集中……扶蘇設立天工苑,獻上雪鹽之法,所求並非權柄,而是強國富民!雪鹽之生產,工藝複雜,非天工苑稔工匠不可為,此乃技之專,而非權力之私。其發售、經營,父皇可委任府、治粟史能臣幹吏負責,扶蘇絕無異議,並願傾力協助,確保技藝不失。天工苑,只司研發與核心生產指導,不涉經營,如此,可算制衡?”
他主將最敏的銷售經營權讓出,只保留核心技和部分生產指導權,姿態放得很低,頓時讓許多擔心他攬權的人鬆了口氣。
然後,他看向那些強調安置舊鹽吏的員:“馮相所言,安置舊員,穩步推行,實乃老謀國之言。扶蘇深表贊同。新鹽推行,正需悉地方弊之吏員。可對原有鹽鹽商進行考核,擇優納新系,給予培訓,使其為推行新鹽政之助力,而非阻力。如此,可保平穩過渡。”
他接納了馮去疾的建議,展現了靈活和合作態度。
最後,他看向那名以“違背自然”攻擊雪鹽的儒生,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不容置疑的鋒銳:“至於所謂違背自然……請問大人,我輩耕種五穀,是否違背了草木自然生長之理?冶煉青銅鐵,是否違背了金石自然存在之理?聖人制禮作樂,是否違背了人自然放縱之理?人之為人,就在於認識自然,利用自然,改造自然,以求生存發展,以求文明進步!若一味強調順應自然,不敢有毫改變,那我等人族,與茹飲的野何異?‘格’之道,正是要探究這天地萬執行之‘理’,循理而行,以求利國利民,此方是真正的大道!”
這一番駁斥,邏輯清晰,氣勢磅礴,將對方的謬論批駁得無完。那儒生面紅耳赤,吶吶不能言。
扶蘇環視全場,最終向嬴政深深一揖:“父皇,雪鹽之利,關乎國運,關乎民生。兒臣懇請父皇,准予推行。方略,可依馮相之言,先於基之地試行,由府總攬經營,治粟史協理財政,天工苑提供技與核心生產支援,並妥善安置舊有人員。如此,既可速收其利,強我大秦,又可穩紮穩打,免生盪。父皇聖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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