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了一整日,與淳于越的激烈爭執更添了幾分心神消耗。當扶蘇踏著夜回到自己的府邸時,已是月上中天。
府燈火通明,卻著一不同往日的凝重。他剛踏前廳,便見數十名著儒袍的青年學子齊刷刷地跪坐於席上,為首的正是他幾位較為年長、素有才名的門客。他們神肅穆,眼神中帶著憂慮、不解,甚至是一悲壯。
扶蘇腳步微頓,心中瞭然。該來的,終究是躲不過。
“公子!” 為首的門客,名為叔孫通(此為劇需要借用歷史人名,時間線略有調整),見扶蘇歸來,立刻帶領眾人躬行禮,聲音整齊卻沉重。
扶蘇走到主位,並未立刻坐下,目平靜地掃過這些悉的面孔。這些都是以往圍繞在他邊,與他一同研讀詩書,探討仁政理想的年輕士子,是他“仁德”名聲的重要組部分。
“諸位在此久候,所為何事?”扶蘇的聲音帶著一疲憊,但依舊沉穩。
叔孫通抬起頭,臉上滿是懇切與痛心:“公子!我等聽聞,今日淳于師與公子在天工苑……有所爭執。又聞公子近日所為,皆與匠人為伍,行那‘格’之事,甚至……甚至與淳于師之道背馳。我等心中惶恐,特來向公子進言!”
另一名門生介面道:“公子!您乃帝國長子,天下仰。當以聖賢之道為本,以仁德教化天下。那‘格’之說,聞所未聞,實乃方士蠱之言,奇技巧之,絕非治國正途啊!長此以往,只怕會損及公子清譽,背離天下士人之心!”
“是啊,公子!”眾人紛紛附和,言辭懇切,引經據典,無外乎是重複著淳于越那套“君子不”、“重道輕”的理論,勸扶蘇迷途知返,重回儒家正道。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將扶蘇近日的作為批駁得一無是,彷彿他已然墮落,即將萬劫不復。
扶蘇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看著這些年輕而激的面孔,他們懷抱著“學文武藝,貨與帝王家”的理想,他們所認知的世界,就是詩書經典構築的世界。他們無法理解,也無法接他如今選擇的道路。
直到眾人的聲音漸漸平息,都用期待而張的目向他時,扶蘇才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諸位所言,皆出肺腑,扶蘇念。”他先肯定了他們的機,隨即話鋒一轉,目變得銳利,“然,爾等口口聲聲仁德教化,可曾親眼見過北地邊民因嚴寒凍斃於荒野?可曾親耳聽過關中大旱時,民易子而食的哀嚎?可曾想過,一場瘟疫,便能令一村一邑十室九空?”
一連串冰冷而殘酷的現實問題,讓滿座的門生啞口無言,有些人臉上甚至出了不適的神。他們讀的是“仁者人”,但何曾真正直面過這人間的極致苦難?
“你們告訴我,”扶蘇的聲音提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當民瀕死,我是該對他們誦讀《禮記》?還是該想辦法種出更多的糧食?當將士戍邊,盡苦寒,我是該對他們空談‘王於興師’?還是該想辦法讓他們住得暖和,穿得保暖?!”
他猛地一揮袖,指向窗外咸城的方向:“這咸宮闕,這萬里江山,不是靠誦讀詩書就能穩固的!是靠實實在在的糧食,鋒利的兵,堅固的城牆,以及能讓萬民安居樂業的‘’與‘’!”
“我所行‘格’之道,就是要找到這些能讓百姓活下去、活得好的‘’與‘’!讓仁德不至於流於空談,讓教化有堅實的基!這,難道不是最大的‘仁’?最本的‘德’嗎?!”
他的話語如同驚雷,在廳中炸響,震得這些年輕士子心神搖曳。他們固有的世界觀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叔孫通臉發白,但仍堅持道:“公子……縱然如此,亦當以聖賢之道為本,豈能本末倒置……”
“何為本?何為末?”扶蘇打斷他,目如炬,“民為邦本,本國邦寧!讓百姓足食,安居樂業,就是最大的本!若連這本都立不住,空談那些虛無縹緲的‘道’,才是真正的捨本逐末!”
他看著眼前這些依舊無法理解,甚至眼中開始流出失和疏離的門生,心中最後一猶豫也消失了。道不同,不相為謀。他未來的道路,註定充滿了挑戰與未知,他不需要一群無法理解他、甚至可能拖他後的“自己人”。
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
“諸位,”扶蘇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種決絕的意味,“爾等皆懷才學,抱負遠大。然,扶蘇前路已定,與諸位心中之道,恐難再同行。強留諸位於此,亦是徒增煩擾,耽誤諸位前程。”
他頓了頓,沉聲道:“即日起,府中門客,盡數遣散。府庫會備足盤纏,助諸位另謀高就。往日誼,扶蘇銘記於心,然今後之路……諸位請自便吧。”
此言一齣,滿堂皆驚!
遣散門客!這在重視養士之風的時代,無異於一道驚雷!這意味著長公子要與他們,與他們所代表的儒家士人群,徹底割席!
“公子!三思啊!”叔孫通等人臉煞白,驚撥出聲。他們沒想到勸諫的結果,竟是如此決絕。
“我意已決,不必多言。”扶蘇轉過,背對著他們,揮了揮手,背影在燈下顯得拔而孤獨,“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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