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苑出產的紙張,以其輕便、廉價的特,在咸各衙署試用後,迅速贏得了務實吏的青睞。然而,這由實用效率驅的微風,卻意外地捲起了一場不小的輿論風暴。
問題首先發於博士學宮。當一批用於抄錄古籍、編寫蒙學教材的紙張被送至學宮時,以博士僕周青臣為首的保守派儒生,對此表現出了極大的牴。
“此等輕浮之,焉能承載聖賢微言大義?!”周青臣手持一張雪白的紙,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對著聚集的博士們痛心疾首,“竹簡厚重,方顯經典莊嚴!帛書華貴,才配傳世文章!以此‘紙’書經,簡直是對先賢的!”
更有甚者,結合市井間關於扶蘇“竊取百家技藝”的流言,開始攻擊紙張本:“此來得蹊蹺,聞之有異香(其實是改進工藝中使用的某種植膠味道),恐非吉兆!莫非是以邪法制?”
這些論調很快從學宮流傳到市井,被別有用心之人加以渲染,竟衍生出“長公子所造之紙,含邪祟,久用損人神,耗損國運”的荒誕謠言。一時間,一些原本對紙張好奇的民眾也產生了疑慮,部分衙署在使用時也變得猶豫起來。
訊息傳到天工苑,王綰面憂:“公子,流言愈演愈烈,恐不利於紙張推廣,亦有損您的清譽。”
扶蘇正在檢視剛剛送來的、用於建造“探索級”海船龍骨的巨木樣本。他聞言,神並無太大波,只是用手指輕輕敲了敲堅如鐵的木質,彷彿在思考著什麼。
“跳樑小醜,聒噪不休。”他淡淡評價了一句,隨即問道,“治粟史、府那邊,使用紙張後可有效率提升的資料,整理出來了嗎?”
“已經初步統計出來,使用紙張理非機文書,速度平均提升三以上,儲存空間節省超過七。”王綰立刻回答。
“好。”扶蘇眼中閃過一銳,“既然他們要在‘道義’、‘吉凶’上做文章,那我們就在‘實效’、‘利弊’上與他們論個明白。”
他迅速做出了幾項部署:
第一,公開演示,以正視聽。 他讓公輸哲組織一場小範圍的公開活,邀請博士學宮中態度相對開明者、以及朝中關注此事的員,現場觀造紙全過程。從搗漿、抄造到晾曬,每一個步驟都公開明,用事實駁斥“邪法”謬論。同時,讓幾位德高重的太醫令屬,當場檢驗紙張分,宣佈其“無毒無害”。
第二,資料說話,爭取支援。 他將王綰整理好的效率對比資料,以天工苑的名義,正式行文送至丞相府、史大夫府及皇帝前。用冰冷而確鑿的數字,向朝廷中樞證明紙張帶來的巨大行政效率提升,將爭論從虛無的“吉凶”拉回到實在的“利弊”上來。
第三,釜底薪,惠及底層。 扶蘇深知,真正能決定一種事生命力的,是廣大的底層需求。他下令造紙坊擴大生產,在保證府供應的同時,開始以極低的價格,向民間售賣質量稍次但完全可用的“民用紙”,尤其是面向那些知識卻買不起縑帛竹簡的寒門學子。
“告訴他們,”扶蘇對負責此事的匠師道,“此紙,乃陛下與朝廷惠澤士林、開啟民智之德政!凡有志向學者,皆可因此而多得一機會!”
這一招,直接繞開了上層的思想爭論,將實惠落實到基層。可以預見,當無數寒門學子因紙張而更容易讀到書、寫下文章時,任何汙衊紙張的言論,都將站在他們的對立面。
就在扶蘇應對紙貴風波時,彭城的韓信傳來了第一個好訊息。
經過數月的耐心經營和數次“不經意”展現的“遠見”與“人脈”(實為黑冰臺提供的有限資訊支援),他終於取得了那個小船幫頭目的初步信任。頭目同意,讓他幫忙打理幫日益混的賬目,並默許他接一些碼頭上的資訊往來。
韓信沒有急於求,他首先做的,是將幫糊塗賬理得清清楚楚,讓頭目和幫眾都看到了實實在在的好。然後,他才開始有選擇地記錄和分析那些過碼頭流轉的、看似無關要的資訊:哪些商隊背景神秘,哪些貨價值與申報不符,哪些吏與商賈往來異常……
一張覆蓋彭城碼頭底層的資訊網,終於撒下了第一線。
沛縣,劉季依舊沉浸在他的“碼頭事業”中,對咸高層的風波一無所知,也毫不關心。 他正樂此不疲地利用盧綰的職位,經營著他的小圈子,賺取著在他看來頗為厚的利益,並著在沛縣日益提升的地位。
章臺殿,嬴政同時收到了關於紙張流言的報告、天工苑呈送的效率資料、以及扶蘇應對措施的簡報。
他先看了流言報告,眉頭微蹙,但並未發作。接著,他的目落在了那份效率資料上,手指在“提升三”、“節省七”的字樣上停頓了片刻。
最後,他拿起扶蘇應對措施的簡報,當看到“公開演示”、“資料呈送”、“惠及寒門”這幾條時,他蹙的眉頭緩緩舒展開,眼中甚至掠過一極淡的讚賞。
他沒有對流言本做出任何批示,而是直接在那份效率資料報告上,硃筆批閱:“紙張利於國事,著府酌擴大製備,各衙署可依例申領使用。”
聖意,再次以清晰無比的方式,表達了支援。
當皇帝支援使用紙張的旨意傳出,博士學宮周青臣等人的反對聲浪,雖然仍在私下嘟囔,卻再也無法形公開的阻力。而民間,尤其是那些貧寒的讀書人,對這項“德政”更是恩戴德。
一場來勢洶洶的風波,在扶蘇準的“實效”反擊和皇帝明確的聖意支援下,尚未掀起太大浪花,便已呈現出平息之勢。天工苑再次用事實證明了,“格”之學的力量,不在於言辭的華麗,而在於它能實實在在地提升效率,改善生活,惠澤天下。而這,正是任何流言蜚語都無法摧毀的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