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律新章》的編纂,如同一道無形的橋樑,將原本漸行漸遠的丞相府與長公子勢力重新連線起來。旨意下達後,李斯展現出了極高的效率,三日便組建了一個由丞相府長史、廷尉府法曹以及天工苑代表王綰、治粟史丞蕭何共同參與的編纂小組。首次議事,便設在了丞相府的偏廳。
扶蘇依約而至,這是他重生以來,第一次以平等合作的份,踏李斯的權力中心。廳陳設簡樸而莊重,瀰漫著竹簡和墨特有的味道,與天工苑那混合著木料、金屬和淡淡硫磺氣息的活力截然不同。
李斯親自在門口相迎,態度恭敬卻不卑不:“有勞長公子親至。”
“丞相主持立法,關乎國策,扶蘇豈能不至。”扶蘇微笑還禮,目平靜地掃過廳眾人,尤其在蕭何和王綰上略作停留,微微頷首。
議事開始,李斯並未急於丟擲自己的草案,而是先請天工苑和治粟史方面闡述現狀與需求。
王綰首先發言,詳細說明了天工苑目前部實行的貢獻評定、保條例以及產出分配的大致原則。他言辭懇切,既強調了激勵匠人創新的重要,也點明瞭技擴散與保的兩難。蕭何則從宏觀管理和財政角度,提出了對新產稅收、營與民營分工的初步構想。
李斯聽得極為認真,不時發問,問題都切中要害,顯出他對實務並非一無所知,甚至頗有見地。他帶來的法曹員則飛速記錄,偶爾補充相關秦律舊例。
扶蘇大多時間沉默聆聽,觀察著李斯。此時的李斯,專注、明、務實,與記憶中那個在沙丘之變中矯詔篡逆、冷酷無的權臣形象似乎重疊不上。眼前的他,更像一個致力於將混納秩序的法家能吏。
到李斯闡述框架時,他拿出了一份提綱。
“臣以為,《工律新章》之核心,在於‘定分止爭’。”李斯開宗明義,“其一,定‘名分’。需明確‘格’產出之歸屬。營匠作所出,自然歸朝廷;天工苑所出,因其特殊,或可定為‘宮苑特製’,其調配由陛下與公子定奪,然其大規模推廣仿製之利,當如何分割,需有定例。私人匠作若有創新,又當如何?”
“其二,定‘賞罰’。需設立‘工師’等級,對應爵祿、田宅。技藝創新、解決難題者,當予重賞,其標準需量化,避免人為主觀。反之,翫忽職守、洩機者,懲亦需明確,較常律加重,以儆效尤。”
“其三,定‘流轉’。技藝可否傳授?傳授於何人?收取何酬?各地工坊仿製利民之,是需向天工苑繳納‘技授之費’,還是由朝廷統一排程?此中關節,需細緻釐清,方能既推廣良技,又不損創制之心。”
條理清晰,邏輯嚴,幾乎涵蓋了扶蘇所能想到的所有關鍵點。甚至,李斯在某些方面的考慮,比扶蘇自己更為周全,尤其是如何將這套新系無嵌現有的秦法框架,避免造制度上的撕裂。
“丞相思慮周詳,扶蘇佩服。”扶蘇由衷說道。拋開個人恩怨,李斯的才能,確實堪稱帝國柱石。
“公子過譽。”李斯微微欠,“此乃臣分之事。只是,律法之定,關乎萬千匠人生計與朝廷利益,細節之,還需與公子、蕭丞、王令丞反覆推敲。譬如,這‘技授之費’比例,這‘工師’等級與軍功爵位如何對應,皆需慎之又慎。”
接下來的討論進了技細節。雙方就條款展開了激烈的辯論。蕭何據理力爭,試圖為天工苑和後續推廣爭取更有利的分配方案和更靈活的運作空間;李斯帶來的法曹則引經據典,強調律法的統一和權威,不能因一事一而廢弛大。
扶蘇注意到,李斯在其中扮演了一個調停者的角。他既會制法曹過於僵化的提議,也會對蕭何過於理想化的設想提出務實質疑,引導雙方向著一個既能激勵創新、又能被現有制容納的方向靠攏。
議事持續了近兩個時辰,才暫告一段落,約定三日後再次會議。
離開丞相府時,已是夕西下。王綰和蕭何跟在扶蘇後,低聲討論著方才的議題,神中帶著疲憊,卻也有一興。與李斯這樣的頂尖文合作,雖然力巨大,但也讓他們對完善新政系充滿了期待。
扶蘇獨自登上馬車,靠在車廂壁上,閉目沉思。
今日的李斯,給他的覺非常複雜。他能到李斯那種試圖將一切納掌控的法家本能,也能到其維護自權力地位的心算計。但與此同時,李斯表現出的專業、嚴謹和對帝國整利益的考量,也並非作假。
“若他始終如此,將才智用於構建律法,理順秩序,而非爭權奪利,剷除異己……”扶蘇心中默唸。
重生之初,他視李斯為必除之敵,為前世之仇。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隨著自己權力的穩固和視野的開闊,那份執念似乎在慢慢淡化。他依舊警惕李斯的野心,記得其歷史上的所作所為。但此刻,他更看重的是現實——一個有能力、且願意在規則行事的李斯,對目前推行新政、穩定帝國是有利的。
只要他不傷害大秦,不威脅父皇……扶蘇睜開眼,看著窗外掠過的咸街景,燈火初上,人流如織。這來之不易的安定與發展局面,遠比個人的恩怨重要。
“或許,不必執著於復仇。”扶蘇心中悄然做了一個決定,“若他能安於其位,盡其才,於我,於大秦,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但必要的防備,一刻也不能鬆懈。”
他的心態,從“必殺之”悄然轉向了“可控之用,嚴防之”。這是一種基於現實利益和政治考量的,也是對李斯才能的一種變相認可。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李斯接下來的行為,不會及他的底線。
而就在扶蘇心態轉變的同時,丞相府書房,李斯也在覆盤今日的會面。扶蘇的沉穩、蕭何的幹練、王綰的務實,都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更重要的是,扶蘇並未因舊怨而刻意刁難,反而展現出了合作的態度。
“看來,這條路,走對了。”李斯輕長鬚,眼中閃爍著複雜的芒,“長公子,確非常人。與之為敵,不智;與之為伍,需慎之又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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