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的指令像一塊投深潭的巨石，在天工苑激起了截然不同的漣漪。
應用組所在的區域，熱火朝天的景象更甚以往。公輸哲幾乎住在了那座不斷改進的高爐旁，眼睛熬得通紅，聲音也因為終日呼喊而變得嘶啞。他嚴格按照扶蘇“不計代價”的要求，調集了苑所有能調的工匠和資源。
“風力！風力還是不夠！”他對著負責鼓風的墨家弟子吼道，“殿下圖示中有‘活塞式風箱’的構想，雖未能細解，但其理應是閉往復，風力遠勝這等皮囊！誰能造出來？！”
幾名年輕工匠面面相覷，嘗試用木板和皮革模仿公輸哲略勾畫的形狀進行製作，但氣嚴重，效果反而不如舊法。
焦炭的製備也是一團糟。嘗試用煤塊在閉土窯中乾餾，不是溫度不夠變半生不的“黑石”，就是控制不當連同窯爐一起燒燬，濃煙滾滾，引得苑外巡邏的衛兵都頻頻側目。
“廢！都是廢！”公輸哲氣得踢了一腳燒廢的焦炭塊，碎屑飛揚。他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殿下給的圖景是如此清晰人，但實現它的每一步都佈滿荊棘，彷彿在泥潭中掙扎，每前進一步都要耗費巨大的力氣，並沾滿汙濁。
材料的限制，工藝的落後，如同無形的枷鎖，牢牢錮著他的手腳。他空有超越時代的構想，卻困於當下的樊籠。
與此同時，理論組所在的院落卻陷了一種近乎凝滯的沉寂。
腹朜盤膝坐在席上，面前攤開著《格初編》中關於“力學”的部分，還有幾張畫著槓桿、斜面的簡圖。他已經這樣枯坐了近兩個時辰。
“力是對的作用……作用力與反作用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他喃喃自語，眉頭鎖。這與他墨家傳承的“力，刑（形）之所以也”的樸素概念截然不同。墨家更重經驗和實用，而扶蘇帶來的，是一套象化、數學化的公理系。
一名年輕些的墨家弟子忍不住開口：“鉅子，殿下所言‘F=’，這‘F’、‘、‘a’究竟是何？為何能如此簡潔地表述？我等用桿秤稱，用起重，其背後之理，真能以此式概括否？”
腹朜沉默良久，緩緩道：“殿下之學，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其符號算式，似是一種全新的語言，用以描述天地至理。然……通其語，先明其義。我等如今，尚在門外。”
他拿起一木和一塊石頭，模仿扶蘇所說，嘗試定義什麼是“質量”，什麼是“加速度”。僅僅是統一度量衡，確定一個標準的“力”的單位，就讓他們爭論不休。他們習慣於用“一人之力”、“一牛之曳”來描述，如今卻要將其確到某種象的“牛頓”，這其中的鴻，巨大得令人絕。
“或許……殿下是要我等先學會這種語言，再回頭審視世間萬？”另一名學者猜測道，語氣中充滿了不確定。
腹朜長嘆一聲：“然時不我待。殿下催促甚急，應用組那邊困境重重，皆盼我等能以‘理’破‘障’。”他到肩上的力如山般沉重。理解這些知識本已極難，還要立刻將其轉化為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這幾乎是不可能完的任務。
扶蘇站在連線應用組和理論組區域的廊道上，能清晰地到兩邊傳來的、截然不同的焦灼氣息。一邊是熱火朝天的混與挫敗，一邊是死水微瀾般的困與停滯。
他心中瞭然。這正是他預料中的陣痛。強行嫁接知識系，必然會出現嚴重的水土不服。
他先走向理論組。
“腹朜先生。”
眾人見扶蘇到來，連忙起。
“不必多禮。”扶蘇擺手，走到腹朜面前，看著他面前寫滿推演和疑問的稿紙，“進展如何？”
腹朜面慚：“殿下，臣等愚鈍，於殿下之學，尚未能窺得門徑。諸多概念，如霧裡看花……”
“無妨。”扶蘇打斷他，拿起那木和石頭，“暫且忘掉那些符號。先生只需回答，用此撬此石，是長省力，還是短省力？”
“自是長省力。”腹朜毫不猶豫，這是墨家經典早已闡明的。
“為何？”
“這……力臂愈長，則用力愈省。”
“這便是‘槓桿原理’的雛形。”扶蘇道，“孤所留公式，不過是試圖用更確的語言，將‘力臂’、‘重臂’、‘力’與‘重’之間的關係固定下來，使其在任何況下皆可計算預測。爾等現在要做的，不是立刻理解所有公式，而是嘗試用這套新的語言，去重新解釋、驗證你們早已知道的現象。從槓桿，到，到斜面，再到水流、火焰……一步步來。”
他又看向其他學者：“若有不解，不必冥思苦想，可去應用組看看他們遇到了什麼難題。比如，高爐鼓風之力不足，可否用齒組聯，以水力或畜力驅更大風箱？這便涉及力學與機械。耐火磚易損，可否嘗試不同礦配比，探究其耐高溫之因？這便涉及化學與材料。學問，當從實踐中來，到實踐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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