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碎的雪花在河東郡安邑城上空飄灑,尚未落地便被街道上稀疏的人氣融化,留下溼漉漉的青石板路面。扶蘇的車駕在數百名銳護衛的簇擁下,悄無聲息地駛了郡守府。
郡守早已得到訊息,率大小吏在府門外恭敬迎候。簡單的接風儀式後,扶蘇屏退左右,只留下郡守與幾名核心僚屬。
“孤此次巡狩,農事水利已大致察看。今日,想聽聽鹽鐵之事。”扶蘇開門見山,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注。他記得離開咸前,蕭何提及關東鹽價有異常波的苗頭。
郡守不敢怠慢,連忙呈上早已準備好的卷宗:“殿下,河東有鹽池之利,營鹽坊產出,皆按朝廷定價,經由指定鹽商發賣各縣,簿冊清晰,並無紕。”
扶蘇翻閱著記錄產量和方售價的竹簡,數字確實工整。但他並未滿足於此。“市面鹽價,與這價可一致?”
郡守臉上掠過一不易察覺的遲疑,隨即答道:“大……一致。偶有商小販加價,一經發現,必嚴懲不貸。”
扶蘇抬眼看了看他,沒有追問,轉而問道:“負責鹽務的曹掾何在?”
一名四十餘歲、面容幹的員應聲出列:“下鹽曹掾孫明,拜見殿下。”
“孫曹掾,依你之見,鹽自鹽坊至百姓手中,環節幾何?可有難?”扶蘇語氣隨意,如同尋常問詢。
孫明顯然對此務極為稔,不假思索地回答:“回殿下,鹽出坊,由倉接收,再按定額分派至各獲准鹽商,鹽商再分銷至各縣市亭。環節清晰,律法森嚴,本無難。只是……”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語。
“但說無妨。”扶蘇鼓勵道。
“只是……鹽定價固定,而運輸、倉儲、人力皆有損耗與本。有些鹽商,尤其是一些小商,利潤微薄,難免……難免會有些怨言。加之近年各地私鹽偶有流出,其價略低,雖府屢次打擊,仍難以絕,對鹽銷售,亦有許衝擊。”孫明謹慎地選擇了“怨言”和“許衝擊”這樣的詞彙。
扶蘇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孫明的話,印證了他之前的猜測。方定價固然能穩定市場,但也了合法商人的利潤空間,尤其是在存在低本私鹽競爭的況下。這或許就是那些舊魏背景的大商行對商稅牴的原因之一——他們的利潤可能本就被,新稅無疑是雪上加霜。
“私鹽來源,可有線索?”扶蘇問到了關鍵。
孫明看了一眼郡守,見郡守微微點頭,才低聲道:“來源複雜,有零星灶戶私煎,也有……也有傳聞,來自東海之濱,過秘渠道流地。其質糙,但價低,故仍有市場。”
東海之濱?扶蘇立刻聯想到了張良和那個神秘的“東海君”。這難道就是張良擾經濟的手段?用低價私鹽衝擊鹽系,既削弱朝廷財政收,又能收買底層人心?
“加強對鹽商的管理,嚴查其是否與私鹽有染。同時,增派人手,稽查各通要道,尤其是通往齊地、燕地的路徑。”扶蘇下達了指令,“對於守法經營,確有困難的鹽商,可酌由其上報,核實後,或可考慮在商稅上給予一定程度的折抵,以示恤。”
他這是在嘗試打一掌給個甜棗,既要打擊不法,也要給守法者留出活路,避免將他們徹底推向對立面。
“下明白!”孫明眼中閃過一亮,儲君並非一味強,也懂得察下。
隨後,扶蘇又詢問了鐵營的況。鐵關乎農事與軍備,同樣至關重要。況與鹽業類似,營鐵質量有保障,但價格固定,一些偏遠地區的百姓獲取不易,也存在小規模的私鐵鑄造。
結束問詢,已是午後。扶蘇婉拒了郡守安排的宴飲,只用了些簡單飯食。
下午,他換上便服,只帶了兩名護衛,再次來到安邑的市集。他特意走到鹽鋪集中的區域觀察。鹽鋪子前還算有人氣,但也能聽到一些百姓小聲抱怨鹽價堅。而在一些偏僻巷口,果然能看到一些神鬼祟的小販,面前擺著些灰暗的鹽,價格確實比鹽低上一兩,吸引了一些貧苦百姓圍攏。
扶蘇沒有驚他們,只是默默記在心裡。
回到行轅,他立刻召來了隨行的黑冰臺頭目。
“兩方面手。”扶蘇吩咐道,“其一,詳查河東、河乃至周邊郡縣,所有大小鹽商的背景,尤其是他們與舊貴族、以及沛縣、江東方向的關聯。其二,給我想辦法弄一些市面上流通的私鹽樣本,尤其是標註可能來自東海的那種,送回天工苑,讓墨家的人分析其分和可能的產地。”
“諾!”黑冰臺頭目領命而去。
理完這些,扶蘇才到一疲憊。他了眉心,攤開隨攜帶的簡易地圖。鹽、鐵、糧、稅……這些看似平常的事,卻是維繫帝國運轉的管。如今,這些管中,似乎混了一些雜質,甚至有被暗中掐斷的風險。
北疆的匈奴需要錢糧支撐,國的穩定需要順暢的資流通,而藏在暗的敵人,正試圖從這些最基礎的地方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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