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苑，初戰告捷的興並未持續太久，很快便被更、更繁瑣的難題所取代。公輸哲瞪著眼前幾塊經過不同方式理的鋼坯，眉頭擰了疙瘩。
一塊水淬的，堅無比，可以輕易在青銅上劃出深痕，但用力敲擊，竟脆生生斷裂。另一塊嘗試了油淬，韌似乎好些，但度又嫌不足。還有幾塊嘗試了在不同溫度下回火，各異，效能也千奇百怪。
“為何會如此？”公輸哲抓著自己本就凌的頭髮，百思不得其解。扶蘇殿下只給出了“不同淬火、回火影響效能”的方向，卻沒有的法門。這覺如同在漆黑的迷宮裡，被告知出口在某，卻沒有任何路徑指引。
“鉅子，殿下所言‘高碳’、‘低碳’，究竟是何意？莫非與這焦炭有關？”一名參與鍛打的鐵匠小聲提出疑問。他們注意到，不同爐次出的鋼水，即便用同樣方法鍛造淬火，效能也有差異，似乎與投的焦炭量和礦石品質有關。
公輸哲猛地一震。焦炭……碳？殿下在《格初編》化學篇裡，似乎提到過“碳”是一種元素，存在於煤、木炭之中……難道這看不見不著的“碳”，就是決定鋼鐵的關鍵？
這個想法如同黑暗中劃過的一道微，雖然微弱，卻指明瞭方向。他立刻下令：“記錄！從今日起，每一爐所用礦石產地、重量，焦炭用量、品質，鍛打次數，淬火介質，回火溫度與時間，以及最終品的度、韌測試結果，全部記錄下來，不得有毫！”
他決定，用最笨拙也最可靠的方法——建立龐大的試驗資料庫，從中尋找規律。天工苑的資源被再次大量投到這種重複而枯燥的試錯中。
與此同時，理論組那邊，腹朜等人依舊在《格初編》的迷霧中艱難跋涉。扶蘇關於“元素”、“分子”、“原子”的設想，徹底顛覆了他們的世界觀。為了理解“力”的概念，他們製作了各種巧的槓桿、斜面、裝置，反覆測量、計算，試圖驗證 F= 這個簡潔而神秘的公式。進展緩慢，爭論卻日益激烈。
一名年輕氣盛的墨家弟子甚至與一位年長的學者就“力是否真的需要‘加速度’這個概念才能描述”吵得面紅耳赤。老學者認為憑經驗足以判斷用力大小，年輕人則堅持殿下引的“加速度”是更確的描述方式。
腹朜沒有制止這些爭論，反而鼓勵。他知道，僵化的思想需要被打破，哪怕過程充滿痛苦和混。他自己也沉浸在扶蘇留下的那些化學符號中，嘗試用不同的礦相互煅燒、混合酸，觀察那些奇妙甚至危險的反應，試圖理解“元素”之間結合的規律。
整個天工苑，陷了一種混而充滿活力的“學狂歡”之中。有人執著於實踐記錄的每一個數據，有人沉迷於理論推演的符號迷宮。他們走的未必是扶蘇預設的捷徑，甚至可能走上歧路，但無疑，他們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試圖理解並掌握那些來自未來的知識碎片。
扶蘇過黑冰臺得知天工苑的現狀，心中五味雜陳。他看到公輸哲開始自發地記錄工藝引數，意識到他們正在索“質量控制”和“材料科學”的雛形；他看到理論組的爭論，知道科學的懷疑神正在萌芽。這偏離了他“準灌輸”的初衷，卻可能孕育出更堅韌、更生命力的本土科技樹。
他沒有干涉，只是默默地關注，並加快了自“搶救記錄”的速度。他不再試圖構建完整系，而是更像一個潦草的抄寫員，將腦海中那些即將湮滅的“關鍵詞”和“核心結論”記錄下來：“電磁應”、“合作用”、“細菌致病說”、“機率統計”、“世界洋流圖”…… 不管它們此刻看起來多麼荒謬和難以理解。
他知道，這些碎片化的資訊，可能會讓天工苑的未來更加迷茫，但也可能在某一天，被某個靈一閃的頭腦點亮，為照亮另一個方向的火炬。
就在這種混與希織的氛圍中，靖安司的第一批報，如同潛深水的魚線，開始輕輕。
來自沛縣的訊息：劉季妻兄呂澤，近日頻繁出沛縣周邊的幾冶鐵作坊，並非購買鐵，而是與坊主談，似乎在打聽某種特殊的鐵料理工藝，或是試圖招攬技藝高超的鐵匠。同時，劉季本人看似依舊悠閒，但其門下食客中，多了幾個自稱通“堪輿”（風水）和“尋脈”（礦藏）的方士。
江東方面，項梁索要軍械未果後，似乎改變了策略。探發現，有來自百越之地的商人，過秘渠道與項氏接，疑似易一種質地堅韌、適合製作弓弩的木材和某種特殊的藤類。而項羽則在一次酒後，對麾下將領放言：“秦廷吝嗇，吾等便自取之！江東兒郎，何須仰人鼻息！”
張良的向依舊最難捕捉。但黑冰臺綜合分析各方資訊，認為齊地私鹽網路的沉寂，可能與西域胡商帶來的那些罕見礦有關。一種推測是，張良可能在利用這些礦，嘗試製作某種不同於食鹽的東西？同時，北疆“山中老人”活區域附近的地形勘察仍在繼續，目的不明。
扶蘇看著這些零碎的報，如同在觀看一幅巨大的、尚未完的拼圖。劉季在尋求技？項氏在尋求替代資源？張良則在謀劃著什麼更秘的勾當？
他鋪開地圖，目在沛縣、吳中、舊齊之地和北疆山區之間游移。這些分散的星火，暫時還未連燎原之勢，但他必須保持最高的警惕。
“傳令靖安司，加大對呂澤、百越商人、以及西域胡商留線索的追查力度。重點查明劉季尋求何種工藝，項氏獲取何種資源，張良……究竟想用那些礦做什麼。”
“諾！”
歧路之上，微閃爍。天工苑在混中索著科技的未來，而帝國的暗，野心家們也在各自的歧路上，尋找著顛覆秩序的可能。扶蘇站在風暴眼的中心，一邊力播撒著知識的火種，一邊冷靜地審視著四面八方的潛流。
時間，依然是他最冷酷的對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