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報》引發的議論仍在咸的街巷間迴盪,而遠在泗水郡沛縣,一潛流卻在照不到的角落悄然湧。
月黯淡,沛縣郊外一不起眼的土坯房,油燈如豆。劉季斜靠在草蓆上,姿態看似閒散,目卻銳利地掃過眼前兩人。一人是其妻兄呂澤,面明;另一人則是縣衙中專司刑徒、徭役簿冊的小吏,名曹咎,此刻顯得有些坐立不安。
“曹兄,”劉季開口,語氣帶著慣有的、令人放鬆的親和力,“前日所言‘修繕故道’之事,籌備得如何了?”
曹咎嚥了口唾沫,低聲道:“劉公,籍冊已更定。‘病歿’三人,‘墜崖亡’兩人,皆已勾銷。皆是些無親無故的刑徒,無人追究。只是……”他猶豫了一下,“其中有一人,擅探礦脈,另一人於營造,皆是難得之才,就此‘沒了’,上面若細查起來……”
呂澤在一旁冷哼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力:“上面?哪來的上面?郡守府?還是咸?千里之遙,誰有閒心管幾個刑徒的死活?簿冊在你手中,便是鐵案。況且,”他語氣稍緩,“劉兄豈會虧待於你?”
劉季笑了笑,從後出一個小布袋,推到曹咎面前,發出沉悶的金屬撞聲。“曹兄辛苦,些許心意,給家中添些用度。他日若再有‘得力’之人,還需曹兄多多費心。”
曹咎手指到那冰涼的、沉甸甸的布袋,臉上最後一猶豫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貪婪與決絕的神。他迅速將布袋收懷中,低聲道:“劉公放心,五日之,人便會‘消失’,送往該去之。”
“地點選定了?”劉季看向呂澤。
“選定了,”呂澤眼中閃過一得意,“芒碭山深,一廢棄的獵戶聚落,靠近水源,地勢蔽,易守難攻。已派可靠之人先行清理,並運去了部分糧秣和工。只是……鐵難弄,營把控太嚴。”
劉季擺擺手,不以為意:“不急,先站穩腳跟。鐵之事,徐徐圖之。有了人,有了地,便有了基。”他目投向窗外漆黑的夜,彷彿能穿重重山巒,看到那片屬於他的秘起點。“記住,此事,天知,地知,你我知。若有第四人知曉……”他沒有說下去,但語氣中的寒意讓曹咎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小人明白!明白!”曹咎連連保證,隨後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溜出了土坯房。
待他走後,呂澤才低聲道:“姐夫,糧秣儲備已按你的吩咐,又購了三,分散在幾莊園。只是如此下去,耗費甚巨,且容易引人注目。”
劉季眯起眼,手指輕輕敲擊著草蓆:“目?讓那些胥吏、遊俠多吃幾頓酒,他們的目自然就模糊了。至於耗費……呂雉不是已將釀酒坊擴大了麼?正好掩人耳目。錢糧之事,你多費心。我們要做的,是細水長流,積土山。”
就在沛縣的暗渠悄然挖掘的同時,遠在咸的東偏殿,扶蘇正看著一份剛剛送到的報。
“沛縣曹咎,近日行為鬼祟,其名下多出一筆不明錢財。同時,縣中刑徒名冊有細微改,五名刑徒於近日‘亡故’,皆無親屬,且此五人中,有兩人曾因盜採礦獲罪,一人曾參與營造宮室。核查其‘亡故’記錄,存有疑點。”
靖安司新任的負責人,一位面容冷峻的中年人,沉聲補充道:“殿下,結合此前呂澤招攬鐵匠未果,以及劉季結管理刑徒之吏的舉,屬下推斷,劉季很可能過篡改籍冊,將這批有用的刑徒秘轉移至某,為其所用。”
扶蘇放下報,走到懸掛的巨幅地圖前,目落在泗水郡與碭郡界那片連綿的山丘——芒碭山。那裡山深林,府力量薄弱,正是藏匿行蹤、建立秘據點的理想之地。
“芒碭山……”扶蘇輕聲念出這個名字,歷史的軌跡即便已被他攪,某些宿命般的地點依舊浮現出來。“加大對此區域的探查力度,尤其是山通道、廢棄村落、礦等可能藏人之所。同時,嚴監控沛縣所有糧秣、鐵、工的異常流。”
“諾!”
“曹咎此人,暫時不要,以免打草驚蛇。但要確保他於絕對監控之下,他接過的所有人,都要記錄在案。”
“明白。”
負責人領命退下。殿只剩下扶蘇一人,他看著地圖上那個被標註出來的、尚不確定位置的點,眼神冰冷。
劉季的作,比他預想的還要快,也更狡猾。他沒有選擇直接對抗,而是在帝國的上,如同寄生蟲般,利用制度的隙,悄然汲取著養分,構建著自己的巢。這種紮於基層的滲,遠比明刀明槍的叛更難對付。
“暗渠已,蛟龍潛。”扶蘇低聲自語。他知道,必須在這條暗渠匯洪流之前,找到它的源頭,並將其徹底堵死。否則,一旦時機,這條潛藏於地下的惡蛟,便會破土而出,掀起滔天巨浪。
他回到案前,提筆給蕭何寫信。除了政務,他額外叮囑了一句:“吏治之清,在於基層。需加強對郡縣胥吏之監察考,尤重刑獄、徭役、倉廩等要害職位,定期複核,杜絕欺瞞。”
無法照徹,但他必須讓帝國的法度,如同無孔不的水銀,滲到每一個可能滋生蛀蟲的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