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名經過挑選的侍穿著煮沸消毒過的素麻，臉上蒙著三層麻布，只出眼睛，如臨大敵地站在各自位置。田醫者和三名墨家醫者正在最後檢查:特製的銅製注針筒、裝著琥珀“清毒合劑”的琉璃瓶、酒燈、煮沸過的麻布繃帶、以及一盆隨時準備接的銅盆。
扶蘇站在榻邊，已換上與侍同樣的素麻，臉上也蒙著布。他看著榻上的嬴政——三個時辰過去，高熱沒有毫減退的跡象，呼吸更加微弱，角又開始滲出新的。
田醫者走到他邊，手中託著針筒，筒裝著不足一錢、被稀釋了百倍的“清毒合劑”。那在琉璃針管裡微微晃，泛著詭異的暗金澤。
“殿下，這是第一步的試探劑量。”田醫者聲音很輕，“注陛下左臂皮下。若一刻鐘無劇烈反應，再逐步增加劑量，分三次完首次治療。整個過程，臣會全程監控脈象、呼吸、表溫度。”
扶蘇點點頭，忽然問:“若出現劇烈反應呢？”
田醫者沉默一瞬:“那便……立刻停止。但臣會用其他海外藥材配製解毒劑，盡力挽回。”
盡力挽回。四個字輕飄飄的，卻承載著可能是整個帝國的重量。
扶蘇出手，輕輕掀開嬴政左臂的袖。那手臂枯瘦得嚇人，皮松馳，青筋凸起，與記憶裡那隻曾經挽弓鵰、執筆批閱天下奏章的手判若兩人。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時他還是個年，嬴政教他箭。第一次拉滿弓時，他手抖得厲害，箭偏出靶子老遠。嬴政沒有責備，只是走到他後，握住他的手，幫他穩住弓。
“蘇兒，手要穩。”那時嬴政的聲音就在耳邊，“心更要穩。弓弦拉滿時，眼裡只能有靶心，不能有雜念。”
此刻，他握著嬴政枯瘦的手臂，覺那皮下微弱的脈搏，像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父皇。”他極輕地說，聲音淹沒在殿外的風雪聲中，“這次，兒臣來穩弓。”
他看向田醫者，點了點頭。
田醫者深吸一口氣，用酒棉拭嬴政左臂側，然後緩緩將針尖刺皮。極細微的阻力傳來，針筒裡的被慢慢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時間一點點流逝。銅滴答，每一聲都敲在心上。田醫者始終搭著嬴政的腕脈，眼睛死死盯著嬴政的臉。扶蘇則看著那注的皮——起初只是一個小紅點，漸漸泛起一圈淡淡的紅暈，但沒有擴散，也沒有出現預想中的腫脹或潰爛。
一刻鐘。
嬴政的呼吸節奏沒有變化，脈象依然微弱，但沒有更糟。額頭的溫度……似乎，似乎降了極其微弱的一點點。
田醫者抬起頭，眼中第一次閃過亮:“殿下，試探劑量……通過了！”
殿響起抑的、如釋重負的氣聲。幾名侍差點癱在地。
“繼續。”扶蘇的聲音依舊平穩，“按計劃，分三次完首次治療。”
田醫者重重點頭，開始準備第二劑。這次劑量加倍，但仍控制在安全範圍。
第二次注。第三次注。
整個過程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每一次增加劑量，都是一次賭博。嬴政的脈象在第三次注後曾出現過短暫的紊，田醫者立刻停手，用銀針刺人中、關等穩住，待平穩後才完最後一點藥劑。
當針筒終於離時，田醫者渾已被汗水溼。他癱坐在榻邊矮凳上，聲音虛:“首次治療……完了。接下來十二個時辰最為關鍵。若陛下能在子夜前退燒，便有轉機。若不能……”
他沒有說下去。
扶蘇彎腰，為嬴政蓋好被子。然後直起，對殿所有人道:“從現在起，此殿封鎖。除田醫者團隊與孤指定之人，任何人不得出。每日飲食藥品，由靖安司專人傳遞。若有違令闖者——”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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