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相,你擬一道詔:追封此次殉難船員為‘靖海義士’,立碑於琅琊港,春秋祭祀。其子弟各地蒙學、醫館,免束脩,優先錄用。”
李斯眼中閃過一訝異——如此厚待普通船工水手,是前所未有之事。但他終究沒說什麼,只道:“臣遵旨。”
兩人退下後,扶蘇獨自坐了片刻,然後起前往嬴政寢宮。
殿藥香濃郁。嬴政今日氣似乎好些了,正靠在枕上聽侍誦讀《山海經》。見扶蘇進來,他擺擺手,侍躬退下。
“父皇。”扶蘇在榻前跪坐下來,“琅琊船隊回來了。”
嬴政原本半闔的眼睛倏然睜開。那雙曾經睥睨天下的眼睛,如今雖因久病而略顯渾濁,但在這一刻,依然迸發出銳利的。
“說。”
扶蘇將奏報容一一稟明,從風暴損失到發現新陸,從帶回的種子、藥石到那捲標註著“殷商民”的海圖。他沒有瞞傷亡,也沒有誇大收穫,只是平實地敘述。
嬴政靜靜聽著,枯瘦的手指在錦被上無意識地挲。當聽到“畝產四石以上”時,他手指一頓;當聽到“百餘人殉難”時,他閉上了眼。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很輕:“那些人……死前,可有什麼話留下?”
扶蘇怔了怔。琅琊郡守的奏報裡,只記錄了傷亡數字,並未提及言。但他想起王稷那張佈滿風霜與傷疤的臉,想起碼頭上的嗚咽聲,想起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兒臣不知。”他最終道,“但兒臣想,他們既然選擇了出海,便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所求的,無非是為大秦開一條新路,為後人尋一線生機。”
嬴政睜開眼睛,向殿頂的藻井。那些繁複的雲雷紋在燭中明明滅滅,像海上的波濤,又像遠方的山巒。
“朕當年東巡至琅琊,也曾海興嘆。”他緩緩道,“徐福說海中有仙山,可求長生藥。朕給了他三千男、五穀百工……他一去不返。”他的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現在想來,哪有什麼仙山?不過是騙朕的幌子。”
“但這次不是。”扶蘇道,“這次帶回的東西,是實實在在的。那‘神之糧’若真能種植,關中再無饉;那海外藥石若真能治病,父皇的病症……”
他沒有說下去。嬴政卻懂了。
“你想讓朕用那蠻夷之石?”
“太醫署正在研究,兒臣會命他們加倍謹慎。”扶蘇迎上嬴政的目,“但若真有效驗……兒臣懇請父皇一試。”
殿又安靜下來。只有銅滴水,聲聲清晰。
嬴政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疲憊,有蒼涼,也有一難以言喻的釋然。
“扶蘇,你知道朕這輩子,最怕什麼嗎?”他問,不等扶蘇回答,便自顧自說了下去,“不是死,是糊塗地死。吃了那麼多丹藥,求了那麼多年長生,臨了若還是病死榻上,豈不是天大的笑話?”
他撐起,侍連忙上前攙扶,卻被他揮手屏退。
“把那石頭……還有那種子,送進來給朕看看。”嬴政說,聲音雖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朕要親眼看看,我大秦的兒郎,用命換回來的是什麼。”
扶蘇深深一躬:“諾。”
他退出寢殿時,天已近黃昏。冬日的殘將宮牆染暗紅,像凝固的,又像遙遠的、海平線上的落日。
他想起那些永遠沉在海底的人,想起那些病倒在異鄉的人,想起王稷臉上的疤,想起碼頭的嗚咽。
然後他想起那穗沉甸甸的、金黃的穀,想起那塊可能蘊藏著救治父皇希的赭石,想起海圖上那片標註著“殷商民”的神秘陸地。
這條用鋪就的路,必須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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