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雲仙域，無名峰頂，雲海蒼茫，時彷彿在此凝滯。自那日朱高燨攜蘇憐雪自蠻荒古界歸來，已悄然過去月餘。峰頂小院結界穩固，隔絕外，將仙域的喧囂與紛擾盡數擋在門外，獨留一片清靜天地。
蘇憐雪盤坐於靈泉之畔的青玉團上，雙眸微闔，氣息綿長深遠。周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湛藍暈，暈之中，約可見細的水流虛影緩緩盤旋，時而凝聚如鏡，時而散化如霧，變幻不定，暗合雲水之道生生不息的玄妙。丹田之，那粒不朽金丹華蘊，旋轉間引周遭純的仙靈之氣，如百川歸海，源源不斷地匯其中，使其愈發凝實圓融，氣息比之剛從蠻荒歸來時，又深厚凝練了數分。顯然，經過月餘靜修，已徹底消化了蠻荒之行的收穫，將金丹中期頂峰的境界夯實到了極致，控到了後期的那層壁壘。
朱高燨大多時候靜坐於臨崖的石亭中，看似閉目養神，實則心神與這方仙域天地相合，悟著其中流轉的大道法則。偶爾，他會睜眼，目掃過雲海深，那裡，上古水府引發的風波已然平息，門戶徹底去，只留下些許傳說與猜測在低階修士間流傳。對他而言，那不過是旅途中的一段曲，早已拋諸腦後。
這一日，蘇憐雪正引導水元，按照《玄元真水經》的法門，模擬著雲海聚散、汐漲落的自然韻律，淬鍊金丹，忽然心有所，從深沉的定境中緩緩甦醒。並非自行醒轉，而是應到旁朱高燨的氣息，有了一極其微妙的波。
睜開眼，看向石亭。只見朱高燨不知何時已站起，負手立於亭邊，目平靜地向北方天際，那雙深邃如同星海的眸中，掠過一幾不可察的漠然澤。
“燨哥哥？”憐雪輕聲喚道，起走了過去。
朱高燨並未回頭，只是淡淡道：“塵埃落定了。”
蘇憐雪微微一怔，隨即明悟，燨哥哥所指，定然是遙遠大明王朝的那場帝位更迭風波。雖在此靜修，但也知此時距洪熙帝駕崩已過數月，按照凡間時間推算，那場決定天下歸屬的爭鬥，應有結果了。
“是……漢王功了？”輕聲問道，語氣中帶著一複雜。對那位僅有一面之緣、仁厚卻弱的洪熙帝並無太多印象，但想到戰一起，生靈塗炭，心中終究有些不忍。
朱高燨微微搖頭，語氣平淡無波，彷彿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不，是太子贏了。”
“贏了？”蘇憐雪有些意外。據之前應，漢王勢大，太子勢微，怎會……
“朱高煦，死了。”朱高燨接下來的話，更是讓愕然。
“死了？”憐雪眸睜大，“怎麼會？他不是……”
朱高燨目依舊著北方，彷彿能穿無盡空間，看到那場已然落幕的宮廷慘劇。“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朱高煦自以為掌控大局，率兵攻皇城，行篡逆。卻不知，他那太子侄兒，並非表面那般懦弱無能，暗中早有佈置，更得了軍中部分勳貴與廷某些勢力的支援。皇城一戰，看似太子一方節節敗退，實則是敵深。待漢王以為勝券在握，親至東宮宮之時，埋伏驟起，外合擊。漢王……被箭殺於東宮階前，其黨羽或死或擒，樹倒猢猻散。”
他的話語簡潔，卻勾勒出一場驚心魄、流河的宮廷政變。蘇憐雪聽得心神搖曳，彷彿能看到那金碧輝煌的宮殿被鮮染紅，兄弟相殘的慘烈景象。
“那……太子殿下，已然登基了？”輕聲問。
“嗯。”朱高燨頷首，“國不可一日無君。漢王伏誅，餘黨肅清，太子朱高瞻（或為藝理的朱瞻基）已於半月前登基，改元……應是‘宣德’了。”他對年號並不在意，只是隨口道出。
蘇憐雪沉默片刻，心中百集。一場足以傾覆王朝的危機，就以這般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落下帷幕，那位看似仁弱的太子，竟有如此雷霆手段。這帝王心，江山權謀，實在非所能揣度。抬頭看向朱高燨平靜的側臉，忽然明白，燨哥哥之所以超然外，並非無力干預，而是早已看了這紅塵權位的虛妄與無常。任你帝王將相，百年之後，不過一抔黃土，又如何比得上大道長生？
“那……新帝登基，天下可會安定？”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終究對故土有一份牽掛。
朱高燨聞言，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似有譏誚，又似瞭然：“安定？或許會有一段時日。新帝初立，正需穩固朝局，休養生息。然，權力之毒，早已深骨髓。今日除一漢王，明日未必不會出其他藩王、權臣。人心慾，無窮無盡。這大明江山，未來的風波，只怕不會。”
他的目彷彿已看到了更遠的未來，看到了盛世之下的憂與暗流。但他並無意多言，這些凡塵俗務，於他而言，不過是時間長河中的幾朵浪花。
“此事已了，不必再掛懷。”朱高燨收回目，看向蘇憐雪，語氣恢復平和，“你金丹已至中期頂峰，進境尚可。然金丹後期是一道坎，關乎碎丹嬰之基，不可急躁。接下來，你需將更多心思放在悟‘水火相濟’、‘生化’的妙理之上，為日後凝嬰做準備。”
“是，燨哥哥，憐雪明白。”蘇憐雪收起心中雜念，認真點頭。知道，燨哥哥是在提醒，修行之路漫長，不可因外事擾了道心。
朱高燨不再多言，轉走回石亭坐下，重新闔上雙目，氣息與天地相合，彷彿方才那番關乎萬里江山易主的談話，不過是拂去了一片落葉。
蘇憐雪也回到團坐下，卻一時難以立刻定。大明王朝的驚變，雖遠在萬里之外，卻像是一塊投心湖的石子，泛起了圈圈漣漪。不想起昔年在金陵、在北京的些許模糊記憶，想起那些早已逝去的故人，心中生出一種恍如隔世之。
“紅塵萬丈，因果糾纏……唯有大道永恆。”低聲輕語，眼中漸漸恢復清明與堅定。摒棄雜念，再次沉對雲水之道的悟之中。外界風雲變幻，與此地仙境安寧，終究已是兩個世界。
雲捲雲舒，仙域的日子依舊平靜。而遙遠的大明，宣德新朝的時代，已然開啟。只是無人知曉，在那九天之上，有一雙淡漠的眼睛，曾見證了這一切的發生，亦將靜觀其未來的興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