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府儀蕙院,櫻花樹下的石凳上,雲初正地依偎在母親維芳側。指尖輕輕纏著母親袖口繡著的蘭草紋,忽的仰起小臉,烏溜溜的眸子滿是疑,聲音帶著孩特有的糯:“母親,先生怎的許久不來府上教我與哥哥唸書了?莫不是前些日子我和哥哥上課貪玩嬉鬧,惹惱了先生,他才不肯再來了?”
維芳聞言,緩緩放下手中繡了半截的蘭草帕子,指腹輕輕蹭過兒溫熱的臉頰,語氣溫道:“初兒莫要胡猜度。前些日你外祖母稱,李先生家中有要事需料理,許是待他將家中瑣事置妥當,過些時日便會來府中了。”
雲初長長的睫忽閃了兩下,眸子籠上一層淺淺的落寞:“先生當真還會來嗎?這些日子,我和哥哥,還有謹儀姐姐都好生想他,總盼著能再聽他講那些古書上的故事。”
維芳見兒這般模樣,手將輕攬懷,低頭在潤髮鬢間印下輕吻,溫聲哄道:“府中既有諸多玩伴相陪,平日裡或盪鞦韆,或撲蝶嬉戲,難道還不夠熱鬧嗎?”
雲初在母親懷中輕輕嘟起小,小手攥著母親的襟,語氣中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委屈:“謹儀妹妹雖常來尋我玩耍,可每回前來,總在我跟前提及大舅舅。時而說大舅舅為買了緻珠花,時而又說大舅舅帶去嚐了甜糯年糕,前幾日還拿了個繡得活靈活現的年掛件,在我面前炫耀呢。”
雲初說著,鼻尖微微泛紅,聲音裡的委屈又添了幾分:“前幾日在衚衕裡玩耍時,我與謹儀妹妹恰巧遇上鍾耀、鍾耀祖兄弟二人。他們故意撞翻了我手中的點心匣子,還笑我笨手笨腳。謹儀妹妹當即叉著腰與他們理論,說‘你們再敢欺人,我這就去尋我爹爹來教訓你們’,嚇得那兄弟倆慌忙跑開。可我……”
說到此,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小手攥著母親的袖,低聲問道:“母親,先生當真不能做我們的爹爹嗎?我與兄長十分喜歡先生。若我也有爹爹護著,是不是鍾耀與鍾耀祖,便不敢再欺負我了?”
維芳聞言,心口一,抬手輕輕過兒鬢邊的碎髮,指腹蹭過泛紅的眼眶,聲道:“傻孩子,先生是清雅君子,他來府中不過是為你們授課,往後莫再說這樣的話了。”
頓了頓,將雲初摟得更些,下抵著兒的發頂,語氣裡添了幾分悵然:“往後若再遇鍾家兄弟欺負你,便讓管家去尋他們爹孃理論,娘也會囑咐姜護院多照看你。先生若回來,我定讓他多給你講些有趣的故事,好不好?”
雲初忽的抬眸,神竟帶了幾分認真:“母親,何為‘破鞋’?”
維芳聞言一怔,蹙眉道:“你這孩子,從何聽來這般渾話?此等汙言穢語,哪裡是你該問的。”
雲初眼底滿是困:“是鍾耀說的。他打翻我的點心匣子,謹儀妹妹與他爭執時,他指著我這般罵,還說母親是被匪眾當眾輕薄的‘破鞋’。我雖不懂這話的意思,可瞧著他們嘲諷的眼神,便知不是什麼好話。我問過哥哥,哥哥也不知;我去問外祖母,外祖母卻板著臉,嚴令我不許在母親跟前提起。”
陳維芳面瞬間煞白如紙,連瓣都失了。子劇烈抖,指尖冰涼,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音:“你…… 你方才說什麼?”
雲初見母親神驟變,眼眶泛紅,小手慌忙抓住母親的袖,怯生生道:“母親,可是我說錯了話?惹您生氣了?”
維芳用力掐著掌心,才勉強穩住心神,搖了搖頭,聲音沙啞:“你沒說錯,是母親…… 是母親有些累了。你先去找哥哥玩,我還有些事要理。”
雲初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蹦蹦跳跳地離開了。
待兒的影消失在院角,維芳只覺天旋地轉,心口像是被巨石砸中,疼得幾乎不過氣。扶著樹幹,大口大口地著氣,喚來侍聽蘭:“我子有些不適,你去吩咐下去,讓院裡的人都退遠些,莫要擾我。我想歇會兒。”
聽蘭見狀,滿臉擔憂:“小姐,不如奴婢去請大夫來瞧瞧?”
維芳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強撐的平靜:“不必了,不過是昨夜沒睡好,些許疲憊罷了,不必興師眾。記住,無事不許進室打擾我。” 說罷,腳步虛浮地朝著室走去。
待聽蘭的腳步聲漸遠,維芳癱坐在榻上,淚水終於忍不住滾落。緩緩坐直子,過往的片段如水般湧來 —— 前些日子婆子們看時躲閃的眼神,每次想出門,總被各種事攔下,甚至連去靈湘寺進香,都被母親以 “天氣寒冷、路途遙遠,恐傷了子” 駁回。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啊……” 苦笑著喃喃自語,指尖死死攥著錦被。這府裡的人,早就知道了那些流言,卻隻字不提,只將像犯人般困在這方寸之地。
抬手拭去頰邊殘淚,眼底竟出幾分決絕。待窗外天漸漸暗沉,將將籠上一層薄暮,起從櫃最底層翻出一件半新的青布襖子,又對著銅鏡,將原本挽著的緻髮髻打散,梳普通管事媳婦妝扮,再取一方青布帕子,斜斜遮了半張臉,只出一雙泛紅的眼。
一切收拾妥當,躡手躡腳走到院角側門,見守門的婆子正靠著門框打盹,便屏住呼吸,輕輕推開一條,像只驚的雀兒般溜了出去。
出了府門,街市的喧囂瞬間湧來。元宵節雖過,街邊的燈籠還未撤去,硃紅、明黃的暈在暮裡晃著,賣糖畫的小販吹著糖哨,耍雜耍的場子圍滿了人,孩的笑聲、商販的吆喝聲織在一,一派熱鬧繁華之景。
可這熱鬧卻像隔了一層紗,半點也滲不進維芳的心裡。低著頭,順著人流漫無目的地走,腳下的繡鞋沾了些塵土,小也漸漸酸了。
約莫走了一個時辰,見前方西河橋邊支著個茶水攤,竹製的涼棚下襬著幾張矮桌,便挪著步子走過去,在最角落的一張桌子旁坐下。
“夫人,您要喝些什麼?” 一個穿著布麻的婆子連忙迎上來,臉上堆著憨厚的笑,手裡還拿著塊桌布,麻利地了桌面。這婆子約莫五十來歲,眼角有深深的紋路,笑起來時顯得格外親切。
維芳了痠疼的小,聲道:“勞煩婆婆,來碗七寶擂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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