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尾梢，定北城的春天終於算是坐穩了屁。
那條穿城而過的定北河，平日裡總是慵懶地流淌著，如今卻像是喝了二兩燒刀子的漢子，歡騰得不行。河面上的冰凌子早就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粼粼波，映著兩岸新條的垂柳，綠得讓人心醉。
這河水的勁頭一大，城東新建的“天工造紙坊”可就樂壞了。
巨大的木製水足有三層樓高，架在河岸邊，被奔湧的河水推著，“吱呀吱呀”地轉個不停。它每轉一圈，就帶著工坊裡那幾組沉重的鐵頭搗錘狠狠砸下，發出震耳聾的轟鳴聲。
天工造紙坊，製漿車間。
這裡空氣中瀰漫著一混合了竹子清香和石灰水的獨特味道。
宋應星穿著一短打扮，捲到了膝蓋，正站在一個巨大的水泥池子邊上。他手裡拿著一長長的木勺，也不嫌髒，從池子裡舀起一勺灰白的漿，對著仔細檢視著。
“沈侯爺，您看！”宋應星的聲音裡著一子難以抑制的興，他指著那勺漿說道，“這新式的水力搗錘就是帶勁！以前人工腳踩，要把這竹麻和破布搗這種細膩的紙漿，起碼得十天半個月。現在？只要兩天！而且這漿裡沒有一點纖維，勻淨得跟豆腐腦似的。”
沈雲疏站在他旁，手裡還牽著來看熱鬧的沈雲墨。今日穿了一輕便的工裝，頭髮用一木簪簡單挽起，顯得幹練又親切。
“宋先生，快還不行。”沈雲疏探頭看了一眼池子，指了指旁邊放著的一桶淡黃的，“漂白這一步才是關鍵。咱們之前從鹽化工坊弄來的‘漂白’（次氯酸鈣溶），比例調好了嗎？”
“調好了，調好了！”宋應星連連點頭，“按照您給的方子，我們在漿池裡加了那藥水，再配合這大池子的攪拌。您瞧，原來這竹漿是發黃發黑的，現在這一攪和，白得跟冬天的雪一樣！”
沈雲墨好奇地湊過去，出手指蘸了一點漿，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姐，這味道有點像咱們洗服用的硫磺皂，有點衝。”
“這就是化學的力量。”沈雲疏笑著了弟弟的頭，“雲墨，記住了，這種經過化學漂白的紙漿，做出來的紙不僅白，而且不容易發脆，能儲存上百年不壞。咱們定北銀行要發的新版雁幣，還有書院要印的新書，全指它了。”
說話間，幾個工匠已經開始進行下一步工序——抄紙。
不同於傳統的小作坊一張張手工抄紙，這裡用的是沈雲疏設計的“半自抄紙機”。一個巨大的細銅網簾被安裝在一個搖擺架上，工匠只需控制閘門，紙漿便均勻地流到網簾上，隨著架子的搖擺，水份迅速濾去，留下一層均勻的溼紙。
接著，這些溼紙被送後面的一組滾筒中。那是利用蒸汽機廢熱加熱的烘乾滾筒。溼紙從滾筒這頭進去，冒著白煙，從那頭出來時，就已經變了一張張平整、乾燥、潔白如玉的大紙。
“這……這簡直就是下蛋啊！”
站在門口圍觀的李長風，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作為曾經的布商，他太知道這裡面的門道了。傳統的宣紙、皮紙，那都是按張賣的，貴得要死。可這定北城的紙，是按卷產的！
“當家，這紙的本……”李長風抖著聲音問道。
“大概是市面上普通宣紙的十分之一。”沈雲疏淡淡地報出了一個數字，卻如同一聲驚雷炸在李長風耳邊，“而且，這紙兩面潔，吸墨好，不洇不，最適合雙面印刷。”
李長風深吸了一口氣，臉上出了商特有的狂喜：“那咱們還等什麼？把這紙運到江南去！我要讓那幫自詡風流的才子們，以後寫詩作畫，非咱們定北紙不用！我要讓江南商會那幫人手裡的存紙，變屁都嫌的廢料！”
……
午後，定北百貨大樓，三樓貴賓室。
過明淨的大玻璃窗灑在昂貴的地毯上，也照在了正坐在沙發上侷促不安的一位胖子上。
這胖子一錦緞，手上戴著三個大金戒指，正是來自江南的大鹽商，人稱“金百萬”的金元寶。
他這次來定北城，本來是帶著任務來的——江南商會讓他來探探虛實，順便看看能不能用重金買通幾個關鍵工匠，把那“雪鹽”的配方回去。
可他這一進城，就被嚇傻了。
那不用馬拉卻跑得飛快的火車，那晚上亮得跟白天似的路燈，還有這百貨大樓裡琳琅滿目的玻璃皿……每一樣都在衝擊著他那傳統的商賈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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