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把總大馬金刀地坐在虎皮椅上,看著獨自返回覆命的陳遠,臉上看不出喜怒。營房裡還瀰漫著昨夜激戰後的腥氣,混合著劣質菸草的味道。
“就你一個回來了?”他吐出一口菸圈,慢悠悠地問。
“是。”陳遠躬,“事已辦妥,特來複命。”
“辦妥了?”張把總猛地坐直,眼中一閃,“黑風嶺那邊鬧騰了一夜,老子的人回報說寨子裡火沖天,一鍋粥。你小子,真把事兒辦了?”
“不敢說全功,但趙魁此番必定傷筋骨。”陳遠語氣平靜,將早已備好的說辭娓娓道來,“糧倉火起時,我等就在近前,火勢極大,絕非短時間能撲滅。水源上游也了手腳,用的是辛辣之,飲後雖不致命,但足以讓數百人上吐下瀉,數日失去戰力。”
“好!哈哈哈!”張把總一拍大,臉上終於出笑容,“痛快!趙魁這老小子,也有今天!”他興地著手,“這下老子看他還怎麼囂張!”
然而,他笑聲戛然而止,目重新變得銳利,盯著陳遠:“你剛才說……‘我等’?除了你帶去的兩個人,還有別人?”
關鍵的時刻到了。陳遠深吸一口氣,知道不能再瞞,也無需再瞞。
“回大人,正是。”他抬起頭,坦然迎向張把總審視的目,“昨夜除了小人三人,寨外還有三十餘名弟兄策應。西側佯攻,東側擾敵,皆是他們的功勞。若非他們製造混,我等絕無可能全而退。”
營房的氣氛瞬間凝固。站在張把總後的親兵手按上了刀柄,山羊鬍師爺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三十多人?”張把總的聲音冷了下來,“陳遠,你到底是什麼人?這些‘弟兄’,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不敢欺瞞大人。”陳遠再次躬,語氣誠懇而帶著恰到好的沉重,“我等……原是被長裹挾的皖南子弟。”
他刻意停頓,觀察著張把總的反應,見對方沒有立刻發作,才繼續道:“隊伍裡多是廬州、安慶一帶的良家子,父母妻兒皆喪於戰,自己被強擄營,充當苦力廝養。我等不甘從賊,更不願與朝廷為敵,只是苦無門路,亦無力反抗。”
“所以你們就殺了監軍,逃了出來?”張把總眯著眼接話,語氣莫測。
“是。”陳遠坦然承認,“殺了三個廣西老賊,奪了兵糧秣,九死一生才掙出來。一路上躲避追剿,如同喪家之犬,直到遇見大人。”
他將姿態放得極低,將隊伍的“汙點”轉化為“被迫”與“迷途知返”,並強調了其戰鬥經驗(能殺監軍)和現狀(無路可走)。
“六十多條壯漢子,被裹挾的良民?呵,”張把總冷笑一聲,“你當老子是三歲孩?”
“小人不敢。”陳遠心知空口無憑,必須拿出實實在在的價值,“大人明鑑,我等雖是敗逃之,但亦有可用之。其一,弟兄們悉長,各營頭目、佈防規矩,乃至某些地域的虛實,皆有所知,於大人稽查細、探聽軍大有裨益。”
他稍作停頓,讓張把總消化一下,接著丟擲更人的條件:“其二,我等久在行伍,深知唯有拼死作戰,方能掙得一條生路。若大人能給個機會,讓我等戴罪立功,衝鋒陷陣,絕無二話!此番黑風嶺之事,便是明證。我等願為大人手中最鋒利的刀!”
這話既表明了價值,也暗示了絕對服從。一支悉敵、悍不畏死、而且因為出問題只能依附於他的私兵,對張把總這樣的中層軍來說,力巨大。
張把總手指敲著桌面,沉默良久。他顯然在權衡利弊——收編的風險與可能帶來的好。
山羊鬍師爺湊到他耳邊低語:“大人,此事風險不小。若被上頭知曉我們收容長潰兵……”
“但若是用好了,也是一把快刀。”張把總低聲回應,目閃爍,“老子現在正缺能打仗的人。趙魁這塊骨頭,說不定還真得靠他們去啃。”
他再次看向陳遠,眼神已然不同:“你手下那些人,現在何?”
“都在左近山中蔽,聽候大人發落。”陳遠恭敬回答。
“老子可以給你們一個機會。”張把總終於做出了決定,語氣斬釘截鐵,“但規矩,得按老子的來!”
“請大人示下!”
“第一,所有人需重新登記造冊,老子會給你們弄個‘投誠義勇’的份,以前的事,一筆勾銷,但若有人再與長勾結,全員連坐,格殺勿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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