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在贛南的崇山峻嶺間艱難行進了十七日。最初的道早已被蜿蜒的徑和垂落的藤蔓取代，彷彿大地正緩緩收回人類留下的痕跡。第十七日的黃昏，他們徹底陷了原始森林的包圍。參天古木的冠蓋遮天蔽日，將白晝扭曲昏沉的綠黃昏，碗口的巨藤如同沉睡的怪蟒，從虯結的枝椏間垂落，在溼悶熱、幾乎凝滯的空氣裡緩緩擺。
腳下的路早已不能稱之為路，時而是長滿膩青苔的巨石，需要手足並用才能攀過；時而是糾纏著帶刺灌木的叢，必須依靠刀斧手番開路；有時，甚至只是在近乎垂直的巖壁上鑿出的淺淺腳窩，腳下便是雲霧繚繞、深不見底的幽谷。
無形的殺手開始悄然收割。隊伍的人數減了四十七人，並非死於刀劍影，而是倒斃於這片看似生機、實則殺機四伏的綠地獄。瘴氣、毒蟲、莫名的熱症，以及一腳踏空後的無聲墜落，都在冷酷地消磨著這支隊伍的力量與士氣。
隨軍的郎中用沾著泥汙和草藥的袖子了額頭的汗珠，臉上是掩不住的疲憊與深重的憂慮。他開陳遠那頂簡易營帳的簾子，聲音乾：“大人，又倒下了三個弟兄，嘔吐不止，高熱說胡話，是瘴癘的重症。楊小姐藥方裡最後一味關鍵的車前草，昨天就已經用完了……若再找不到補充，或者儘快走出這片瘴癘區，恐怕……傷亡會急劇增加。”他沒有說完的話，像一塊巨石在帳每個人的心頭。
陳遠沉默地放下手中那張被反覆修改、添注得麻麻的輿圖。代表著王五留下的暗記，在三天前就已徹底消失。現在，他們完全依靠嚮導對模糊傳說和山勢走向的經驗在索，如同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輿圖上最新的標記顯示，他們此刻正於一個複雜的三岔河谷地帶，每一個方向都充滿了未知。
“取筆墨來。”陳遠沉默片刻，突然開口，聲音因連日的辛勞而略帶沙啞。他很快伏在一塊較為平整的石頭上，寫就一封簡訊，用的是一種摻雜了特定代稱與數字的語，唯有他與棲霞谷核心人員方能解讀。信中不僅詳述了當前所的地理環境、遭遇的困難、人員的損耗況，更在末尾，他以比之前略顯急促的筆鋒，特意添上一句：“東南多瘴，林深苔，前附藥方甚效，士卒賴之以存，惜今將罄，盼復。” 字裡行間，著對遠方那份智慧支援的深深倚重，以及一份不易察覺的、近乎請託的急切。
親兵小心翼翼地接過信紙，將其捲細實的紙卷，塞進信鴿上那細小的銅管，作輕，生怕驚擾了這維繫著希與外界聯絡的脆弱生靈。他忍不住低聲嘟囔，聲音裡帶著絕：“這……這已是放出去的第五隻了……前四隻都石沉大海，這鬼地方，鷹鷂太多，瘴氣又重，怕是……”
“放。”陳遠的語氣依舊聽不出太多波瀾，但他負在後的手，指節卻因用力而微微收，泛出青白。他起走出抑得令人不過氣的營帳，抬頭向被層層疊疊的墨綠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幾隻林雕正在極高的雲層下從容地盤旋，它們是這片天空真正的主人，也是比信鴿更可靠的信使，只可惜，凡人無法驅使。
是夜，隊伍在一相對乾燥的高地紮營，篝火被嚴格限制在最小範圍，微弱的火苗在濃重的夜和溼的空氣裡艱難跳躍。負責外圍警戒的斥候隊長帶著一水和山林間的寒氣鑽進了陳遠的主帳，臉上帶著發現況的凝重：“大人，西面三里外的一條蔽山澗旁，我們發現了新鮮的馬蹄印，不是山裡瑤民慣用的矮種馬。蹄印很深很清晰，像是馱載了重，而且……從印記看，數量不，至是十騎以上的隊伍。”
陳遠眸一凜，立刻帶了幾名最幹的親兵親自前往查探。藉著親兵舉起的、用松脂臨時製的火把的芒，他蹲下，指尖仔細地拂過泥濘岸邊那幾串清晰而凌的蹄印。“制蹄鐵，”他沉聲道，聲音在山澗淙淙的流水聲中顯得格外冷峻，“邊緣磨損均勻，是長期在堅道上行走的戰馬。蹄鐵樣式……與江西綠營常用的一般無二。” 他站起，向蹄印消失的黑暗林莽，眼神銳利如即將撲食的獵豹，“看來，有人比我們更著急，而且來頭不小。”
次日黃昏，當隊伍拖著愈發沉重的步伐，忍著疲憊與病痛的折磨，艱難翻過一道長滿豔麗卻致命毒蕈的險峻山脊時，前方林深，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獨特的鳥鳴聲——三短一長，重複兩次，正是王五部下約定的、表示有急敵的示警暗號！
“戒備！”低沉的命令瞬間以接力般的方式傳遍全軍。所有士卒幾乎是刻骨髓的本能，立刻伏低形，尋找最近的掩，刀劍出鞘與弩機上弦的細微聲響在死寂的林間令人心悸。
片刻後，一名渾被水和荊棘刮痕包裹、幾乎與山林融為一的斥候，如同幽靈般從一叢巨大的蕨類植後鑽出，踉蹌著衝到陳遠面前，氣吁吁地急報：“大人！石壁寨……石壁寨出事了！三天前，有一夥打著商隊旗號的人到了寨子，帶著二十多匹馱馬，指名道姓要見長老，索要什麼……礦脈圖！被拒絕後，雙方言語衝突，幾乎起手來。那夥人撂下狠話，說要不了一旬，必讓兵踏平石壁寨！現在寨子四門閉，氣氛張得很！我們……我們在後山一個廢棄的礦裡，找到了一個趁逃出來的漢人礦奴！”
很快，一個滿面漆黑煤灰、衫襤褸幾乎不能蔽、上可見新舊疊鞭痕的漢子，被兩名士卒半扶半架地帶到了陳遠面前。他顯然驚過度，看到陳遠和周圍持刀而立、殺氣騰騰的軍士，立刻癱在地，磕頭如搗蒜，語無倫次地哭喊：“老爺饒命！老爺饒命啊！小的什麼都不知道，小的只是被擄來挖煤的苦力……”
陳遠示意親兵將他扶起，並將自己的水囊遞了過去。就在他俯之際，一個小巧的錦囊從他袖中悄然落——那是今早，一隻歷經艱險、羽翼帶傷卻功往返的信鴿帶來的。楊芷幽在回信中，不僅詳細追加了數種在東南山區可能找到的、能夠替代車前草的藥草圖譜與炮製方法，更用硃筆，在信紙的邊緣，極鄭重地留下一行細的小字：“聞東南有青鸞，靈，能銜書而破千山迷霧，願君幸遇之。” 此刻，這錦囊彷彿帶著棲霞谷的安寧與智慧的微，在這危機四伏的蠻荒之地，給予他一無形的支撐。
陳遠收起錦囊，目再次投向那個驚魂未定的礦奴，聲音放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令人安心的力量：“別怕，慢慢說。把你看到的，聽到的，原原本本都說出來。那夥商人，長什麼模樣？帶了什麼東西？你細細講來。”
礦奴猛灌了幾口水，冰涼的水似乎讓他稍微鎮定了一些，著氣道：“領……領頭的，是個留著兩撇八字鬍的瘦高個，眼神兇得很，看人像刀子剜，說話……說話帶著點廬州那邊的口音！他們帶來的箱子，紅木的，說是上好的茶葉和江南綢緞，可小的……小的親眼看見有個人腳下了一下，摔了一箱，裡面滾出來的，全是……全是亮閃閃的、制式的腰刀！”
陳遠眼中寒乍現。廬州口音，淮軍的地盤；制式腰刀，軍的背景。所有的線索，在此刻匯聚，都指向了一個他不願看到，卻又必須面對的方向。
他猛地轉，面向已然聞訊集結待命的隊伍，聲音斬釘截鐵，如同金石擊，驚起了林間棲息的無數寒，撲稜稜地飛向昏暗的天空：“傳令！就地休整兩個時辰，飽餐戰飯，檢查軍械，理傷患！子時一過，全軍輕裝急行軍！我們要在所謂的‘兵’到來之前，敲開石壁寨的大門，見到能主事的長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