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西花廳。
春日的過高窗上的玻璃,在潔的金磚地面上投下明晃晃的斑,卻驅不散廳凝重抑的氣氛。醇親王奕譞、恭親王奕欣、李鴻章,以及兵部尚書、戶部侍郎等一干重臣,分列兩旁。正中主位空懸,太后並未親臨,但誰都知道,今日這場關於“快艇偵巡隊”編練章程的會商,每一句話都可能傳儲秀宮的耳朵。
醇親王面帶矜持的微笑,將一份裝幀整齊的條陳示意蘇拉遞給眾人傳閱。“這便是陳遠所擬的《靖海快艇偵巡暫行條規及與北洋水師協同戰法試演章程》,諸位且先看看。”
李鴻章接過條陳副本,目沉靜地翻閱著。條陳寫得極為詳實,從快艇偵巡隊的編(暫定四艇)、員弁選拔標準(須通曉新式機舵、略識水文旗語)、駐地安排(分駐旅順、威海、大沽)、日常訓練科目,到與北洋主力艦船協同的演練方案(訊號聯絡、陣型配合、襲擾掩護等),甚至包括了不同天氣海況下的行預案和簡單的後勤補給方案。通篇就事論事,嚴謹務實,幾乎挑不出什麼技上的病,將“試驗”、“暫行”的姿態做得很足。
但李鴻章的眉頭卻微微蹙起。問題不在技細節,而在字裡行間出的意味。條陳明確建議,這支偵巡隊“為求號令迅捷、專事試驗”,應“由王爺(醇親王)簡派專員統一督導,直稟軍機及總理衙門,並與駐地北洋將領協調行事”。這“直稟軍機及總理衙門”,繞開了他這個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的正常統轄序列!“協調行事”更是語焉不詳,誰主誰從?
“醇王爺,陳遠此議,思慮頗為周詳。”李鴻章放下條陳,緩緩開口,語氣平和,“快艇之利,前次朝鮮已有驗證,用以偵巡通訊,確可補大船之不足。編練小隊,專司試驗,亦無不可。”
醇親王臉上笑意更濃,正要開口,卻聽李鴻章話鋒一轉:“然,此隊既駐北洋防區,所用港口、補給、乃至協同演練,皆需北洋全力配合。若指揮之權不屬北洋,號令不一,事權紛歧,戰時如何協同?平日如何管束?倘若與友軍生隙,或臨機置不當,又該由誰負責?此非疑忌,實乃兵家之大忌。我朝兵制,最重事權統一。北洋水師,自有其統屬規章。此偵巡隊,依老臣之見,不若就編北洋水師衙門直轄,專設一管帶統之,仍可肩負王爺所囑之試驗重任,如此,名正言順,上下通達。”
一番話,有理有據,扣“事權統一”這個誰也無法反駁的軍隊鐵律,輕輕巧巧就要把快艇小隊的實際控制權收歸北洋。醇親王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恭親王奕欣一直冷眼旁觀,此時清了清嗓子:“李中堂所言,乃是老謀國之道。海軍初創,規制未全,尤忌令出多門。然醇親王所慮,新新法,恐因循舊章而不得盡展其長,亦有道理。本王看,不若折中。偵巡隊仍屬北洋水師建制,管帶人選,可由醇親王舉薦,北洋酌用。其專司試驗之責,及與王爺通之渠道,不妨明定於章程之。如此,既顧全制,亦不妨礙新法試練。”
恭親王看似打圓場,實則偏向李鴻章,將“舉薦”權給了醇親王,但“酌用”和“建制”仍牢牢握在北洋手中。醇親王的臉有些難看了,他想要的可不僅僅是一個“舉薦權”。
廳一時陷沉默,只有角落裡的西洋座鐘發出單調的滴答聲。幾位部堂員眼觀鼻,鼻觀心,不敢輕易話。
就在這時,一個蘇拉輕輕走進,在醇親王耳邊低語幾句,遞上一張紙條。醇親王展開一看,眉頭微,隨即恢復平靜,將紙條納袖中。
“二位王爺,李中堂,”醇親王重新開口,語氣緩和了些,“本王亦知事權統一之要。方才所慮,無非是怕新法試驗因層級繁瑣而遷延耽擱。既然恭親王有此折中之議,本王亦非不通理。不過,這管帶人選,干係試驗敗,須得通艇械、勇於任事、且能領會新戰法髓之人。陳遠於此道鑽研最深,其麾下講武堂亦有專才。本王舉薦之人,必出自此中。北洋‘酌用’時,還勿以資歷親疏為限,而以實才為要。”
他這話,等於是在恭親王劃定的框框裡,儘量爭取實際作層面的人事主導權,點名要陳遠的人。
李鴻章目微閃,醇親王剛才看紙條的小作,他盡收眼底。那紙條上是什麼?陳遠的新建議?太后的示意?他心中快速盤算,醇親王讓步之快,有些出乎意料,莫非另有倚仗?
“王爺舉薦賢才,北洋自當量才錄用。”李鴻章不聲,“只是,這偵巡隊既屬北洋,一切餉械、懲戒、升遷,亦當按北洋章程辦理。陳遠所擬條規中,關於員弁額外津、損壞艇械之快速補充等項,耗資不菲,且與北洋常例不符,需再做斟酌。”
他把戰火引向了最實際的“錢”和“”。你醇親王可以塞人,但我卡住後勤和規章,照樣能讓你的人寸步難行,或者乖乖按我的規矩來。
新一的扯皮,又在“餉械章程”的細節上展開。漸漸西斜,將花廳眾人爭論不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份看似簡單的“試驗章程”,背後牽的,是深不可測的權力暗湧與派系角力。
嵐嶼,半月後。
第一批“水滴”資,在經歷了一番驚險後,終於功送達。負責接應的嵐嶼小隊,在預定海域與一艘不起眼的小型漁貨兩用船完了接。送來的東西不多:幾袋珍貴的稻米和麥種,一些菜籽,幾包食鹽和糖,一些常用的鐵工,幾包藥材,以及一批用油布包裹的書籍和圖紙。最讓張礁和楊芷幽看重的,是幾本關於海外農作、簡單水利和初級算的抄本,以及一包來自南方、據說耐貧瘠的“山薯”種塊。
“東西雖,卻是及時雨。”張礁清點著資,慨道,“尤其是這種塊和書。李大夫說,這山薯在坡地也能長,產量尚可。這些書……識字的人不多,但總得有人學。”
楊芷幽拿起一本《泰西水法簡說》的抄本,紙張糙,字跡卻工整。“張管事,島上孩,可有開蒙?”
張礁搖頭:“都是顛沛流離過來的,大人們活命尚且艱難,哪顧得上孩子讀書。有幾個半大小子,跟著父兄學點手藝或捕魚罷了。”
楊芷幽沉默片刻,道:“我略識些字,時也讀過些雜書。若張管事信得過,島上若有願學的孩子,我可每日出一兩個時辰,教他們認些字,學點簡單的數算。不求出秀才,只求將來不至於做個睜眼瞎子,看個圖紙、記個賬目,也能明白些。”
張礁眼睛一亮:“夫人肯教,那是天大的好事!我這就去問問,看有多孩子願意來。地方嘛……就在倉庫旁那間閒置的竹棚,稍加收拾即可。”
於是,嵐嶼的第一所“學堂”,就在楊芷幽的提議下,草草開辦了。學生只有七八個,從六歲到十二歲不等,衫襤褸,面黃瘦,但眼睛裡有好奇的。楊芷幽不用四書五經,就從邊的事教起:山、海、魚、船、一、二、三、四……教得耐心,孩子們學得認真。朗朗的識字聲,給這座張戒備的島嶼,帶來了一不一樣的生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