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山群島,“三礁鎮”。
這是一個依著幾塊巨大礁岩形天然避風塘而建的小漁鎮,房屋低矮錯落,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魚腥和海鹽氣味。鎮子不大,卻因地幾海流匯,漁船、貨船往來頻繁,也滋養著一些不便言說的秘行當。
蔡阿公的小舢板藉著黃昏最後的天,如同疲憊歸巢的海鳥,悄悄鎮子西側一最不起眼的小灣。這裡水淺礁多,大船進不來,只有零星幾條破舊小船系在歪斜的木樁上。蔡阿公將船練地靠在一塊半浸在水中的礁石後,用纜繩系在一塊天然石孔裡,又將漁網和幾尾半死不活的小魚掛在顯眼,這才和蔡阿婆相互攙扶著,踏上溼的灘塗。
兩人都憔悴不堪,衫被海風和浪花浸又半乾,皺在上。蔡阿婆乾裂,蔡阿公腳步也有些虛浮,但兩人的眼神卻格外警惕,四下掃視一番,確認無人注意,這才沿著一條被踩得發亮的小徑,向鎮子深走去。
按照張礁代,他們要找的“永順漁行”劉掌櫃,鋪面在鎮子東頭,門口掛著一串褪的貝殼風鈴。鋪面很小,線昏暗,一個五十來歲、皮黝黑、正埋頭修補漁網的漢子,便是劉掌櫃。
蔡阿公在門口頓了頓,沙啞著嗓子喊了聲:“東山老蔡頭捎帶的海貨到了。”
劉掌櫃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蔡阿公臉上停留片刻,又瞥了一眼他後的蔡阿婆,沒說話,只是放下手裡的梭子,起走到門口,朝外張了一下,然後示意他們進來,順手關上了半掩的木板門。
屋充斥著魚腥和桐油味。劉掌櫃點亮一盞小油燈,昏黃的照亮了三人疲憊而戒備的臉。
“信。”劉掌櫃聲音低沉。
蔡阿公從懷裡出那幾片特製的小竹牌,遞過去。劉掌櫃接過,湊到燈下仔細看了看上面的刻痕和,又用手指挲了幾下邊緣的暗記,微微點頭,將竹牌收起。
“東西呢?”他問。
“船上,藏得好。”蔡阿公道,“後面……怎麼走?”
劉掌櫃沒直接回答,轉從角落一個破木箱裡拿出兩個陶碗,倒上兩碗渾濁的涼茶:“先歇口氣,喝點水。你們這一路,不容易吧?最近海面上,狗鼻子靈得很。”
蔡阿公點點頭,灌了一大口涼茶,才啞聲道:“在霧裡撞見了北洋的炮艇,差點兜進去。”
劉掌櫃眼神一凝:“炮艇?在哪兒?”
“白龍嶼東邊那片礁外面。”
劉掌櫃沉著:“那是北洋浙江水師協標下的船,平時不怎麼跑那麼遠……看來是得了什麼風聲,或者,真就是日常巡邏加強。”他看向蔡阿公,“你們不能在這裡久留。東西今晚就得轉走。走陸路,繞個大圈子。”
“陸路?”蔡阿婆忍不住出聲,“那東西……沉得很,也怕磕。”
“放心,有法子。”劉掌櫃擺擺手,“鎮上‘何記棺材鋪’的何木匠,是我們的人。他那有特製的‘壽材’,夾層做得巧,別說磕,尋常開棺都發現不了。你們休息兩個時辰,子時初,我送你們過去,連人帶貨,一起走。後面會有人接應你們,一站一站往北送,直到上海。”
蔡阿公和蔡阿婆對視一眼,知道這是既定安排,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雖然前途依舊莫測,但總算過了第一道關,接給了“自己人”。
“劉掌櫃,我們那舢板……”蔡阿公想起那條跟了他們半輩子的破船。
“天亮前我會理掉,沉到深裡,不留痕跡。”劉掌櫃淡淡道,“你們也換個打扮,這行頭太扎眼。”
夜深了,三礁鎮沉睡夢,只有海浪拍岸的單調聲響。而在鎮子邊緣那家散發著淡淡柏木香氣的棺材鋪後院,一口看似普通的薄皮棺材被悄然裝上驢車,蓋著破草蓆。換了布裳、扮作送葬遠親模樣的蔡阿公夫婦,沉默地跟在驢車旁,在濃重夜和守夜人迷糊的呵欠聲中,悄然離開了小鎮,踏上了更為曲折兇險的陸路之旅。
黃海,快艇偵巡隊巡航第三日,黃昏。
“靖海一號”和“靖海二號”完了對曹妃甸附近海域的“適應”巡弋,正準備轉向返航。海面風浪稍大,灰白的浪頭拍打著艇,濺起冰冷的水沫。
薛超站在顛簸的駕駛臺後,最後一次用遠鏡掃視著西北方向逐漸暗淡的海平線。就在這時,鏡片邊緣,一個快速移的小黑點引起了他的注意。不是商船那種緩慢沉穩的移,而是帶著一種……急促的、似乎有些慌的軌跡。
“左舷十五度,距離約十五里,有小型快速目標,航向……似乎朝我們這邊?”薛超皺眉,調整焦距。那黑影漸漸清晰,是一艘單桅帆船,船型瘦長,帆吃滿了風,正以近乎逃竄的速度,朝著他們和海岸之間的海域斜過來!
而在那艘單桅帆船後方更遠些的海面上,約還有另一個更大的黑影在追趕,煙囪裡冒出的黑煙拉出一道明顯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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