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後，杜宏的車駕帶著一江南的煙塵與凜冽，直宮，停在了養心殿外。未及更換朝服，他便被侍直接引到了前。
養心殿不似紫宸殿那般莊重開闊，卻更顯抑。趙珩負手立於窗前，著窗外鉛灰的天空，聽聞腳步聲，緩緩轉過。
不過月餘未見，杜宏敏銳地察覺到，皇帝眉宇間的疲憊與凝重更深了，但那雙眼眸中的芒，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銳利，如同淬火的寒鐵。
“臣，杜宏，叩見陛下。”杜宏袍跪。
“免了。”趙珩抬手虛扶，目在他臉上停留片刻，“江南之事，辛苦了。”
“為國分憂，不敢言苦。”杜宏聲音沙啞，卻著一不容置疑的堅定，“臣在返京途中，已得悉西陲逆訊及北狄異。局勢之危，臣已知之。”
“好，知之便好。”趙珩走回案後坐下，指了指旁邊的錦墩，“坐。朕召你星夜兼程回來，不是聽你請罪的。江南清洗，難免有陣痛，但刮骨療毒，勢在必行。眼下，有更要的事。”
杜宏並未依言坐下，而是微微躬：“請陛下示下。”
“沈文周提出了‘北守南調，西堵東援’之策，大不差。但執行起來，千頭萬緒，尤以兩事為要。”趙珩屈起兩手指，“其一，錢糧。兩線作戰，數十萬大軍人吃馬嚼，械損耗，每日所耗錢糧如同流水。國庫雖尚有積存，但難以為繼。朕要你在最短時間，確保前線，尤其是潼關，糧草軍械無虞。”
“其二，部。”趙珩聲音低，卻帶著刺骨的寒意，“鎮西王檄文一齣，朝野暗流洶湧。北狄使之事，更證明有人外勾結。朕需要一雙眼睛，一把快刀，替朕盯住這京城，這朝堂，將所有不穩的苗頭，所有通敵的蠹蟲，在它們釀大禍之前，連拔起！”
杜宏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唯有眼底深，掠過一與江南抄家時一般無二的冷厲芒。
“錢糧之事，臣返京途中已有思量。”杜宏開口，語速不快，卻條理清晰，“江南雖經盪，但世家積累百年，所抄沒之田產、浮財數目巨大。可速將部分易於變現之，由皇商運作，換取糧秣。同時，可在淮南、兩湖尚未被戰火波及之地，行‘均輸法’，由府直接介糧食採購運輸，減中間盤剝，加快效率。另，可發行‘戰時國債’，許以厚利，號召京中富商大賈、乃至民間踴躍認購，以解燃眉之急。”
他略微停頓，繼續道：“至於部……陛下放心。臣既掌刑部，又蒙陛下信重，督辦此事。無論是誰，位有多高，權有多重，凡有通敵叛國之嫌，證據確鑿者，臣，定斬不饒！”
一個“斬”字，帶著江南尚未散盡的腥氣，迴盪在殿中。
趙珩看著他，緩緩點頭：“朕要的，就是你這決絕之氣。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朕予你臨機專斷之權，六部以下員，若有確鑿證據，你可先拿後奏！”
這是極大的信任，也是極重的權柄。杜宏深深一揖：“臣，領旨！必不負陛下重託！”
“去吧。”趙珩揮了揮手，“沈文周在兵部等你，細節，你二人商議。朕，只要結果。”
杜宏不再多言，躬退出養心殿。他走得很快，腰桿得筆直，那略顯寬大的袍在穿堂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面移的、冰冷的旗幟。
趙珩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目復雜。杜宏是一把鋒利的刀，能斬斷前路的荊棘，但也極易傷及自，甚至反噬持刀之人。但此刻，大廈將傾，他需要這把刀，也必須握住這把刀。
杜宏出宮後，並未回府，直接驅車前往兵部衙門。沈文周早已等候多時，兩位帝國如今最倚重的臣子，在瀰漫著硝煙氣息的輿圖與沙盤間，開始了徹夜不眠的商議。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
“郭信能守多久？”杜宏直接問道。
“潼關險峻，但兵力懸殊。若無援軍，最多兩月。”沈文周指著沙盤上潼關的位置，面凝重。
“糧草，第一批十日可抵潼關。後續，每月保證供應。”杜宏語氣肯定，“但需要兵力護送，沿途恐有匪患，甚至……”他頓了頓，“宵小作。”
“我會調派沿途衛所接應。”沈文周明白他未盡之語，部不穩，糧道便是弱點。
“北境呢？張煥那裡……”
“力巨大。禿髮烏孤瘋了似的攻城，磐石堡已是孤城。糧草軍械輸送，比潼關更難。”
“北境糧草，我來想辦法，走海路，自津門轉運，雖繞遠，但更安全。”杜宏迅速做出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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