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關的急報,如同一塊投死水的巨石,在已然繃的朝堂上激起了劇烈的漣漪。養心殿,趙珩展開那封字跡潦草、甚至沾染著暗褐漬的戰報,杜宏肅立一旁,凝神靜聽。
“臣郭信頓首:叛將慕容恪率五萬前鋒,於三日前抵關下,立寨未穩,便驅兵猛攻東門。其勢甚銳,皆披重甲之銳卒,悍不畏死。我軍憑關據守,弓弩滾木齊下,戰竟日,斃敵逾千,迫其暫退。然叛軍械良,雲車、衝車俱全,更有數十投石機連日轟擊,關牆已有損毀。臣已督將士日夜搶修。目前我軍傷亡三百餘,士氣尚穩。然叛軍主力不日即至,惡戰方長。臣必竭盡全力,不負陛下重託!潼關在,臣在!”
趙珩緩緩合上戰報,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他沉默片刻,方才開口,聲音帶著一沙啞:“一日斃敵逾千,自損三百……郭信說得輕鬆,但這傷亡比例,在守城戰中已算慘烈。叛軍主力未至,僅是前鋒,便有如此戰力。”
杜宏沉聲道:“慕容恪乃鎮西王麾下頭號猛將,其麾下‘鐵鷂子’更是西涼鐵騎中的銳。郭將軍能頂住其第一波猛攻,已屬不易。關鍵是叛軍的攻城械,比我們預想的還要齊全、犀利。”
“看來,鎮西王為了今日,準備得比朕想象的還要充分。”趙珩眼中寒閃爍,“告訴郭信,朕準他臨機決斷之權,關一切資源,任他調配。所需兵員、械補充,讓沈文周和你想辦法,儘快送上去!告訴他,朕不要他‘潼關在,臣在’,朕要他和潼關,都給朕好好的!”
“臣,明白!”杜宏深深一揖。他清楚,皇帝這話,既是給郭信的力,也是給郭信的恩典,更是對前線將士的承諾。
命令迅速被傳達下去。整個帝國的戰爭機,圍繞著潼關這個焦點,更加瘋狂地運轉起來。民夫押送著糧草輜重,冒著可能遭遇叛軍遊騎的風險,艱難地向西行進;工部的工匠日夜趕製箭矢、修補軍械,一車車地運往前方。
然而,潼關之下的戰況,遠比戰報上冰冷的文字更為殘酷。
關牆之下,積如山,殘破的雲梯、燃燒的衝車散落四,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腥與焦糊氣味。關牆之上,原本青灰的牆磚被染了暗紅,守軍將士個個盔甲染,面帶疲憊,但眼神依舊兇狠地盯著關下如同水般退去的叛軍。
郭信按劍立於城樓,甲冑上滿是刀箭劃痕與凝固的垢。他年約四旬,面容剛毅,此刻眉頭鎖,著關外叛軍陣營中正在重新集結的隊伍,以及那數十架如同巨般矗立的投石機。
“將軍,叛軍的投石機太厲害了,東南角的垛口又被砸塌了一片,弟兄們傷亡不小。”一名副將著氣稟報,臉上帶著一道翻卷的傷口。
“讓後備隊上去,立刻修補!用沙袋,用門板,用什麼都要給我堵上!”郭信聲音嘶啞,“我們的神機營呢?火銃、火炮為何不還擊?”
“將軍,叛軍投石機程極遠,佈置在我軍火炮有效程之外,末將……末將不敢浪費彈藥盲目轟擊。”神機營統制無奈道。
郭信一拳砸在城垛上,碎石簌簌落下。技不如人,不如人,這是最讓人無奈的現實。
就在這時,關下叛軍陣營中,一陣低沉的號角聲響起。不同於之前進攻的急促,這號角聲悠長而肅殺。
只見叛軍陣型分開,一隊約千人的騎兵緩緩而出。這些騎兵人與馬皆披重甲,在夕餘暉下閃爍著冰冷的金屬澤,連馬頭都罩著猙獰的鐵面罩,只出馬眼。他們手持長長的馬槊,佇列整齊,沉默如山,一令人窒息的迫撲面而來。
正是慕容恪麾下最銳的“鐵鷂子”!
在鐵鷂子之後,是數以千計的步兵,扛著更加壯、高達數丈的巨型雲梯,以及一種前端包裹著鐵皮、狀如犀牛的沉重撞車。
“將軍!他們……他們是要真格的了!”副將的聲音帶著一抖。
郭信瞳孔驟。他認得出來,這是叛軍要發起決死衝鋒的架勢!以鐵鷂子陣督戰,驅使步兵進行不計代價的猛攻!
“全軍聽令!死戰!”郭信“滄啷”一聲拔出佩劍,怒吼聲響徹城頭,“弓弩手,上火箭!滾木礌石,金火油,全部準備好!告訴弟兄們,後便是家園父老,退後一步,萬劫不復!”
“死戰!死戰!”守軍發出震天的怒吼,疲憊被決死的氣勢取代。
下一刻,叛軍陣中戰鼓擂響,如同催命的符咒。扛著雲梯和推著撞車的步兵,在鐵鷂子冰冷目的注視下,發出野般的嚎,如同決堤的洪水,向著潼關城牆發起了亡命的衝擊!
“放箭!”
郭信一聲令下,城頭箭如雨下,帶著火焰的箭矢劃破黃昏的天空,落集的敵群,引燃了雲梯和士兵的甲。滾木礌石轟然砸落,煮沸的金冒著惡臭的白煙傾瀉而下,關牆之下瞬間化為人間煉獄!
慘聲、哀嚎聲、兵刃撞聲、戰鼓聲、號角聲……織一曲腥而殘酷的戰爭響樂。
叛軍如同瘋了一般,前面的倒下,後面的踩著同伴的繼續向上攀爬。巨大的撞車在數十名壯漢的推下,一次又一次地猛烈撞擊著城門,發出沉悶如雷的巨響,震得整個城樓都在抖。
戰鬥從黃昏持續到深夜,又從深夜殺到黎明。關牆幾度易手,又被守軍捨生忘死地奪回。城牆上下,雙方士兵的層層疊疊,流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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