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勝門一夜的戰與肅清,如同一場狂暴的雷雨,洗刷了京城的霾,卻也留下了滿地狼藉與刺鼻的腥。捷報與杜宏言辭懇切卻又不失剛的請罪疏,一同擺上了皇帝的案。
紫宸殿,趙珩看著那份詳細記述了昨夜平叛經過與輝煌戰果的捷報,臉上終於出了久違的、真正輕鬆一些的笑容。李崇、安平郡王這等心腹大患被剷除,京城最大的不穩定因素被拔除,無疑讓他心頭一塊巨石落地。然而,當他翻開那份請罪疏,看到杜宏自陳“擅權專斷、行事酷烈、有違臣道”等字眼時,那笑容又漸漸收斂,化為一聲複雜的嘆息。
杜宏之功,毋庸置疑,挽狂瀾於既倒,保社稷於傾頹。但其手段之狠辣,權柄之重,也再次深深刺痛了趙珩作為帝王的神經。昨夜杜宏調京營、設伏殲敵,雖有旨授權“總領平叛”,但行事,幾乎未向他這個皇帝做任何請示。這固然是戰時效率所需,但也無疑是對皇權的一種無形挑戰。
“陛下,杜相雖行事剛猛,然此番確是為國除,功在千秋啊。”宰相裴度察言觀,出列奏道,試圖緩和氣氛。
“是啊,陛下,若非杜相當機立斷,京城恐已易主!”沈文周也附和道。
趙珩沉默片刻,最終揮了揮手:“杜卿之功,朕自然記得。其請罪之辭,乃人臣本分,朕不怪他。傳旨,犒賞三軍,有功將士,論功行賞!杜宏……加太傅,賜丹書鐵券,賞金銀帛緞若干。至於李崇、趙昱等逆黨,著三司會審,從重從快,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賞賜不可謂不厚,尤其是丹書鐵券,幾乎是免死金牌的象徵。但這“太傅”乃是榮銜,並無實權。皇帝在褒獎的同時,也收回了此前賦予杜宏的“總領平叛、節制天下兵馬”的實質權柄。朝臣們皆是人,自然聽出了這其中的微妙變化。
旨意傳到樞院,杜宏平靜地接旨,謝恩。對於權柄的得失,他似乎早已預料,臉上看不出任何失落。他更關心的,是那丹書鐵券背後的意味——皇帝依舊需要他,但也對他充滿了忌憚。
他沒有時間去品味這君臣之間的微妙博弈。京城的叛雖平,但餘燼未冷,更有迫在眉睫的危機需要應對。
他立刻召集核心將領與員,議題只有一個:支援潼關!
“京城患已除,然潼關依舊水深火熱!慕容恪主力未損,郭信將軍恐難久持!”杜宏指著輿圖,語氣急促,“必須立刻組織第二批援軍與資,火速送往潼關!此次,本要親自押送!”
眾人皆驚。杜宏為宰輔,剛剛經歷京城惡戰,竟要親自前往最前線?
“杜相,京師初定,百廢待興,您乃朝廷柱石,豈可輕?”有人勸諫。
“正是因為京師已定,本才必須去!”杜宏斬釘截鐵,“潼關若失,一切皆休!本親往,一為督運糧草,二為提振士氣,三則……要與郭信,做最後之謀劃!”
他心中有種不祥的預,郭信的書和“絕筆”二字,始終在他心頭縈繞。他必須去,哪怕只是見上最後一面。
在杜宏的強力推下,僅僅用了兩天時間,一支由京營最後能調出的五千銳、以及搜刮府庫最後湊出的箭矢十萬、火油千桶、糧草數千石組的援軍,便已集結完畢。
臨行前夜,杜宏再次宮覲見。
“陛下,臣明日便啟程前往潼關。京師防務,已由沈文周尚書與幾位都督共同負責,皆乃忠貞可靠之臣。朝中政務,有裴相主持,當可無虞。”杜宏一一代,彷彿在安排後事。
趙珩看著杜宏清癯而堅定的面容,心中亦是複雜難言:“杜卿……務必保重。朕在京師,等卿凱旋。”
“臣,定不辱命。”杜宏深深一揖。
次日清晨,杜宏下袍,換上一輕便的戎裝,上戰馬,在五千銳的護衛下,押送著沉重的資車隊,駛出了德勝門——這座剛剛經歷火洗禮的城門。
車滾滾,馬蹄聲聲,隊伍向著西方,向著那戰火最熾烈、決定帝國命運的方向,堅定前行。
杜宏回頭,了一眼那在晨曦中巍峨矗立的京城廓。這裡的雖平,但留下的創傷與猜忌,如同未冷的餘燼,深埋在帝國的基之下。而他,這條老邁的孤狼,再次義無反顧地衝向了另一片更加危險、更加殘酷的戰場。
他知道,潼關之行,或許將是他此生最後的一程。但他別無選擇。帝國的烽火未熄,他這把老骨頭,便只能繼續燃燒,直到化為灰燼。
餘燼未冷,征再染塵。帝國的命運,依舊在刀尖上跳舞。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