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柱基座的寒意消散時,“無” 已經被蘇夜半扶半攙地靠在了宗祠的牆角。他的後背抵著冰涼的石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嚨裡的乾刺痛,識海里殘留的殘魂餘波還在翻湧,眼前總晃過初代宗主那張佈滿皺紋的臉,聲音不是之前的瘋狂嘶吼,而是帶著一蒼老的迷茫。
蘇夜蹲在他面前,正咬著牙調整掌心的布條。之前族人遞來的麻布太糙,纏得又急,邊緣的線頭蹭著傷口,疼得他指尖發。他把布條鬆了鬆,又從懷裡出一塊皺的乾淨帕子,墊在傷口上重新纏好,帕子是他叛出焚城時帶的,邊角已經磨得起。
“別撐了,” 蘇夜的聲音得很低,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後怕,“剛才化解殘魂的時候,你白得像紙。”
“無” 扯了扯角,想笑卻沒力氣,只能搖搖頭。他的左手垂在側,齒疤痕的金淡得幾乎看不見,指尖還在微微發 —— 剛才黑碎片時,那執念像針,順著疤痕鑽進識海,現在還在作痛。
紅月坐在旁邊的石階上,正低頭拭那個記憶皮囊。皮囊上的隙比之前更大了些,淡金的流縷縷地往外,用指尖輕輕按著隙,作很輕,像是怕碎了什麼。抬頭看了一眼 “無”,眉頭皺了皺:“那塊碎片裡的執念,比我們想的深。初代宗主到死都覺得,他是在守護焚城。”
這話剛落,旁邊傳來一陣腳步聲。是那個瘦高的漢子,手裡端著兩個瓷碗,碗裡飄著熱氣。他走得很小心,生怕灑出來,碗沿上還沾著幾粒米。“蘇主,‘無’掌櫃,喝點米湯暖暖子吧。” 他把碗遞過來,臉上帶著愧疚,“之前是我們糊塗,聽了那些瞎話,還差點跟你們手。”
“無” 接過碗,溫熱的順著指尖傳到心口,他抿了一口,米湯熬得很稠,帶著淡淡的米香。這味道很悉,像他失憶前,在空白當鋪偶爾煮的那種。
漢子蹲在旁邊,撓了撓頭,聲音有點侷促:“其實我們早就覺得不對勁了。近幾年焚城的古籍老是頁,執法隊也老是抓些記憶薄弱的人,只是沒人敢說。”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室的口我們知道,就是西北角那塊火焰花石板,只是那地方邪門得很,進去的人沒幾個能出來的。”
“無” 放下碗,指節攥得發白:“那縷黑氣,鑽到室裡去了。”
這話一齣,周圍的族人都安靜了。剛才還在收拾祭壇的人都停了手,圍了過來。有人攥了手裡的鋤頭,有人咬著:“那室裡的東西,是不是還沒清乾淨?我們跟你們一起去!不能再讓它害人了!”
人群裡一陣附和,有人回家拿了火把,有人找了幾結實的木,還有個老婆婆,是塞給蘇夜一個布包,裡面是幾個烤得焦香的紅薯:“路上吃,填填肚子。”
蘇夜看著手裡的紅薯,眼眶有點發熱。他叛出焚城的這些年,吃的不是乾糧就是野果,好久沒吃過這麼暖的東西了。
一行人朝著西北角走去,火把的芒在黑暗裡晃悠,映得石壁上的影子忽長忽短。那塊刻著火焰花的石板就在眼前,花瓣的紋路都快被青苔蓋住了。漢子蹲下,索著石板邊緣的凹槽,指尖沾了一手的溼泥:“這機關得按三下,間隔數到五,不然會發落石。”
他按了三下,裡數著數,“咔噠” 一聲輕響,石板緩緩掀開。一溼的黴味混著淡淡的腥甜湧了上來,嗆得人直咳嗽。有人忍不住罵了一句:“這鬼地方,難怪沒人敢來。”
道里比想象中更窄,只能容一人過,石壁上滲著水,滴在地上發出 “滴答” 的聲響。腳下的青苔得很,走在前面的漢子差點摔倒,旁邊的族人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慢點走,彆著急。”
蘇夜扶著 “無” 跟在中間,紅月殿後,手裡的記憶皮囊散發著微弱的。“無” 的腳步很沉,每走一步都要晃一下,蘇夜只能把他的胳膊架得更些。走了沒多遠,“無” 突然停住了腳步,鼻尖了:“有瘴氣的味道,很淡。”
紅月也點了點頭,把皮囊攥得更:“就在前面了,小心點。”
又走了幾十步,道的盡頭終於出現了一扇石門。石門上刻著的平衡楔圖案,已經被歲月磨得有些模糊,圖案中央鑲嵌著的黑碎片,正著一極淡的黑氣。
“就是它了。” 蘇夜的聲音低,握了手裡的碎憶刀。
“無” 深吸一口氣,掙蘇夜的攙扶,慢慢走到石門前。他出左手,齒疤痕的金微微亮起,與石門上的圖案產生了共鳴。黑碎片上的黑氣緩緩升起,不是之前那種張牙舞爪的樣子,而是像一縷縷青煙,纏上了 “無” 的手腕。
識海里,初代宗主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濃濃的疲憊:“平衡楔…… 是焚城的……”
“不是。”“無” 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平衡楔是用來平衡記憶的,不是用來搶的,也不是用來守的。”
“守…… 焚城……” 初代宗主的聲音帶著迷茫,“我錯了嗎?”
“你沒錯,只是怕了。”“無” 的指尖劃過黑碎片,銀灰的波紋擴散開來,“怕焚城被忘,怕自己被忘。但真正的記住,不是靠篡改記憶。”
黑氣漸漸消散,黑碎片的芒也黯淡下去,最後化作一枚普通的碎片,掉落在地。“無” 的晃了晃,這次是真的撐不住了,直地倒了下去。
蘇夜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他。“無!”
紅月連忙蹲下,了 “無” 的脈搏,鬆了口氣:“只是力了,沒大事。”
道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是族人找來了木板和麻繩,臨時綁了個擔架。他們小心翼翼地把 “無” 抬上去,作輕得像怕碎了瓷。那個瘦高的漢子走在最前面,手裡的火把舉得高高的,照亮了回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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