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林深,影斑駁,蘇逸與慕容瑤那場超越份的談仍在繼續,兩顆年輕而憂國的心在思想的撞中悄然靠近。然而,在這片寧靜的林苑之外,在那象徵著權力頂峰的觀禮區域,一雙深沉如淵的眼睛,早已將方才發生的一切,盡數納眼底。
秦嵩依舊端坐在那張紫檀木椅上,姿態看似閒適,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玉佩。他的目,大多數時候落在遠煙塵滾滾的獵場,或是與旁的太子、重臣進行著必要的、毫無營養的寒暄。但每當他的視線看似不經意地掃過士子區域,或是掠過那片相對安靜的楓林邊緣時,那份銳利與審視,便如同藏在雲層後的閃電,倏忽即逝,卻足以察細微。
蘇逸箭驚馬的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當那匹瘋馬嘶鳴著衝向觀禮臺,引起一片混時,秦嵩甚至連眉都未曾一下。前侍衛足以應對這種場面,即便真有傷亡,於他而言,也不過是棋盤上幾顆無關要的棋子被掃落。他甚至樂於見到這種混,這能讓他更清晰地觀察每個人的反應——誰是真正的驚慌失措,誰是故作鎮定,誰又在暗中盤算。
然後,他便看到了那個青衫書生。
沒有驚慌,沒有退,甚至沒有過多的猶豫。那書生在極短的時間做出了最準的判斷——不是殺,不是攔阻,而是以一種近乎取巧卻又無比有效的方式,解除了危機。那份在混中展現出的異乎尋常的冷靜、準的眼力,以及…拉開工弓時那瞬間發出的、與其文弱外表不甚相符的力道(秦嵩何等眼力,自然看出蘇逸是用了巧勁,但那份對時機的把握和沉穩,絕非普通書生可有),都讓秦嵩微微眯起了眼睛。
“蘇…慕…言…”他心中再次默唸這個名字,指尖無意識地在玉佩上挲。徐渭看重的人,果然有些門道。不僅僅是詩才,這份臨危不的急智和手,就絕非一個尋常江南落魄子弟所能擁有。
而隨後,當平息,眾人注意力轉移,那個蘇慕言藉口離開觀禮區,不久之後,瑤公主竟也悄然離席,向著同一片楓林走去時,秦嵩眼底的審視,便徹底化為了一片深沉的霾。
他看著那一青一白兩道影,前一後消失在林木掩映之中。他無法聽到他們的談,但他能看到,他們在林間駐足,談,姿態雖保持著距離,但那持續時間,那偶爾因談而微微靠近的瞬間,都顯示出他們並非初識,而是…相當稔!
瑤公主…這個自便聰慧過人,看似溫婉,實則裡剛強,且對朝政有著異乎尋常關注的帝,一直是秦嵩心中一個不大不小、卻又難以掌控的變數。皇帝病重,太子庸懦,幾位皇子或是年,或是才幹平平,唯有這位公主,偶爾在有限的幾次召見中,其言辭見解,竟能讓他到一的力。與那些清流老臣,尤其是徐渭,似乎也走得頗近。
如今,這個來歷可疑、懷異能的“蘇慕言”,竟然與瑤公主相識,而且關係似乎匪淺!
是巧合?還是有意安排?
徐渭將此人引京城,引青雲社,如今又藉著狩獵之機,讓他進了公主的視線?他們想做什麼?這個蘇慕言,在其中扮演的,又是什麼角?是一個被利用來接近公主、傳遞訊息的棋子?還是…他本,就帶著某種目的而來?
秦嵩的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種可能。蘇逸那張年輕而沉靜的面孔,與他記憶中某個模糊而久遠的、帶著錚錚鐵骨與不屈眼神的面容,似乎有了一微妙的重疊。蘇文淵…那個被他親手碾碎、滿門屠戮的政敵…他的兒子,好像也是這般年紀?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般鑽他的心間,讓他握著玉佩的手指微微收。不,不可能。蘇逸應該早就死了,死在哪個不知名的角落,骨無存了才對。各地嚴的搜捕,從未放鬆過。
但…萬一呢?
萬一這就是那條網之魚,改頭換面,潛京城,意圖復仇?並且,還搭上了瑤公主這條線?
若真如此,那此子的心機、膽識和能耐,就絕非等閒了!他今日箭驚馬,是急於表現,還是…別有所圖?他與公主的往,是單純的志趣相投,還是…有著更深的謀劃?
一冰冷的殺意,在秦嵩眼底悄然凝聚,又迅速去。他不能僅憑猜測就手,尤其是對方現在似乎頗得太子賞識,又與公主往切。他,需要確鑿的證據,或者…一個完的藉口。
他微微側頭,對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後不遠的一名心腹侍衛,以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吩咐道:“去,告訴灰隼,關於那個蘇慕言,還有他邊那個護衛林羽的底細,我要在三天之,看到最詳細、最確鑿的報告。任何疑點,都不能放過。必要時…可以用一些非常手段,去江南‘核實’。”
“是。”侍衛低聲應道,形悄然後退,消失在人群之中。
秦嵩重新將目投向獵場,臉上恢復了那種古井無波的平靜,彷彿剛才那一瞬間的沉與殺機從未存在過。但他心中清楚,這個名蘇慕言的年輕人,已經從一個需要調查的“可疑目標”,正式升級為了一個必須嚴監控、必要時須果斷清除的“潛在威脅”。
狩獵場上的風雲,關乎的是野的生死;而這觀禮臺上下、林苑外的人心博弈,關乎的,則是權力的歸屬,乃至…家命。
蘇逸並不知道,他與慕容瑤在林中的那次談,已然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徹底驚了潛伏在深淵之下的巨鱷。潛龍在淵,雖偶崢嶸,卻已引來了最致命的關注。前方的路,註定更加危機四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