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宮的清晨,向來是寂靜與喧囂的界。天未明,宮牆高聳,青磚黛瓦在薄霧中若若現,彷彿一幅被水汽暈染的水墨長卷。河畔的垂柳早已枯黃,枝條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冰面裂開細紋,發出“咔咔”的輕響,像是這深宮在低聲。龍涎香與沉水香的混合氣息從乾清宮方向飄來,濃郁卻不住那若有若無的藥味——那是帝王病散發出的衰敗氣息,纏綿不絕,如同這王朝日漸傾頹的命脈。
皇上病怏怏地躺在龍榻上,臉灰敗,眼窩深陷,呼吸重而斷續。床前的鎏金博山爐中,香菸嫋嫋盤旋,卻驅不散他眉宇間的霾。朝臣們在殿外爭執不休,聲音如水般湧來,時而高,時而低語,卻都繞不開一個話題——儲位之爭。他聽得心煩意,手指在錦被上微微抖,終是無力地揮了揮,示意太監傳令:“宣諸皇子殿請安。”
按老祖宗規矩,每逢朔,皇子公主們須齊聚乾元殿,行晨昏定省之禮,以表孝心。這規矩本是溫,如今卻了權力角力的舞臺。這不,乾元殿外早已人聲鼎沸,香鬢影,冠蓋如雲,熱鬧得跟趕集似的,只是這“集”上易的,不是貨,而是人心與權謀。
碎玉軒,是八皇子趙宸的居所,偏僻、冷清,連宮人也有往來。晨過雕花窗欞斜斜灑,照在那件洗得發白、胳膊肘還打著補丁的皇子常服上。布面泛著灰白的舊,針腳細卻掩不住歲月侵蝕的破敗氣息,領口甚至有幾輕微的蟲蛀痕跡,像是被這宮牆裡的冷漠一點點啃噬殆盡。
李德全捧著服,指尖到那糙的布料,心頭一酸,眼眶微紅:“殿下,今兒個各宮娘娘和皇子都在,您穿這……是不是太寒磣了?要不老奴再翻翻箱底,找件面點的?”他聲音得極低,生怕驚了這清晨的寂靜,也怕刺傷了主子那早已千瘡百孔的尊嚴。
趙宸正坐在那面斑駁的銅鏡前,鏡面蒙著一層薄霧,映出他清瘦如削的臉頰、眼底深藏的倦意,還有那雙看似渾濁、實則銳利如鷹隼的眼睛。他緩緩搖頭,角微揚,卻無半分笑意,只有一抹看世的冷然:“不用。穿得越鮮,越招人眼,越容易惹麻煩。就這樣,好。”他聲音輕緩,卻字字如鐵,砸在人心上,帶著重生者獨有的沉靜與算計。
他要的就是這窮酸樣,好讓所有人都看清楚,他這個八皇子已經落魄到什麼地步了——一個被忘的棄子,一個不足為懼的病秧子。前世,他錦玉食,鋒芒畢,卻落得個被毒殺於冷宮、母妃自盡、親信盡誅的下場。這一世,他要藏鋒斂銳,扮豬吃虎,讓那些曾踩在他頭頂的人,一一跪伏於他腳下。
他任由李德全和夏荷伺候著換上這舊袍子。布料皮,糙得有些刺,袖空地垂著,更顯得他瘦得像竹竿,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他對著那面模糊的銅鏡,仔細調整表:眉心微蹙,眼神渙散,泛青,把眼裡的明勁兒全藏起來,只留下被病痛折磨的渾濁與無力,連角都耷拉著,活一個久病纏、命不久矣的皇子。
“李伴,記住了,不管聽見什麼看見什麼,低著頭別吭聲就行。”出門前,趙宸低聲囑咐,聲音幾不可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他眸一掃,如寒潭掠影,驚得李德全心頭一。
“老奴明白。”李德全上應著,心裡卻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手心早已沁出冷汗。他低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舊靴,鞋尖都磨出了邊,不苦笑——主僕二人,竟真了這紫宸宮中最寒酸的一對。可他知道,這位主子,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任人拿的弱皇子。
出了碎玉軒,寒風撲面而來,夾著初冬的霜氣,刺得人臉頰生疼。宮道兩側,金已敗,殘瓣被風捲起,如枯蝶般在空中打轉。乾元殿前的漢白玉階已被宮人掃淨,可兩側枯草間仍凝著薄霜,在晨下泛著冷冽的銀,像是這宮牆在無聲地警告:踏者,皆需步步驚心。
殿前銅鶴香爐中青煙嫋嫋,與天邊殘存的朝霞混一片灰濛濛的霧氣,彷彿整座皇宮都被一層無形的抑籠罩。殿,太監們低聲傳令,宮們捧著香爐、茶盞、奏摺,穿梭如織,腳步輕得像貓,生怕驚了這朝堂的平衡。
到了乾元殿偏殿外,好傢伙,簡直跟趕集似的。金繡線在朝下熠熠生輝,各錦袍玉帶晃得人眼花。太子趙桓穿著杏黃蟠龍袍,金線勾邊,龍睛嵌著黑曜石,在下耀武揚威,活似真龍降世。他端著架子,與幾位翰林學士談笑風生,聲音朗朗,語氣中滿是居高臨下的從容,儼然一副儲君氣度。他手中輕搖一柄白玉柄摺扇,扇面繪著“河清海晏”圖,寓意天命所歸。
二皇子趙鈺一寶藍錦袍,織金暗紋,玉冠束髮,腰間懸著一柄青玉柄的佩刀,刀鞘上鑲著七顆東珠,象徵“七星拱北”,暗喻其野心。他步履沉穩,正與幾位武將子弟寒暄,言笑晏晏,可眼角餘卻如毒蛇般時不時往太子那邊瞟去,暗地裡較著勁,角那抹笑意,冷得像霜。他旁站著的幕僚,正是兵部尚書之子,兩人低聲談,目不時掃向趙宸的方向。
三皇子、五皇子、七皇子也都到了,各自圍小圈子,按著母族勢力和分堆站著。有人低聲議論朝局,有人換眼,有人暗中拉攏。這些皇子個個穿得跟開屏的孔雀似的,襯得金碧輝煌的宮殿越發耀眼,連空氣都瀰漫著權力的腥羶味——那是野心、猜忌與背叛混合的氣息。
只有趙宸,活像誤凰窩的土,灰撲撲地在角落。他那舊袍在滿殿華服中顯得格格不,像一幅被棄在錦繡堆裡的布抹布。他特意選了個最不起眼的旮旯,讓李德全扶著,微微駝著背,時不時抑地咳嗽兩聲,聲音低啞,像是從肺腑深出來的。
周圍那些或同、或鄙夷、或完全無視的目,像針一樣紮在他上。有人低聲嗤笑:“那真是八皇子?我還以為是哪個掃地的太監混進來了。”“噓,小聲點,人家再落魄,也是龍子……雖說是條病龍,快斷氣的那種。”“聽說他母妃被貶冷宮時,他跪在雪地裡三天三夜,從此落下病,活不過三十……”
“喲,這不是八弟嗎?”
一個聲氣的聲音如驚雷炸響,打破短暫的平靜。三皇子趙鋮大步走來,披赤紅蟒紋披風,腰挎鎏金虎頭刀,腳步沉重,踏得青磚嗡嗡作響,連簷角的銅鈴都跟著輕。他娘是武將世家出,把這兒子養得跟個炮仗似的,一點就著,經常被太子和二皇子當槍使,卻渾然不覺。
趙宸慢慢抬起頭,出一個虛弱的笑,無,聲音細得跟蚊子似的:“三……三哥。”
趙鋮打量著他那舊袍子和慘白如紙的臉,眉頭擰了疙瘩,鼻腔裡哼出一聲冷笑,大嗓門震得偏殿樑上積塵都似在:“八弟,你這子骨怎麼還這麼差?瞧你這臉白的,跟剛從墳裡爬出來似的!大冷天的不好好在屋裡躺著,出來折騰什麼?待會兒在父皇面前咳起來,沒得惹他老人家心煩!”
這話說得那一個難聽,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厭棄,像一把鈍刀子,一刀刀割在眾人的耳上。霎時間,所有目都聚焦過來,有憐憫,有嘲弄,有冷漠,更有幸災樂禍。
太子趙桓輕搖團扇,角勾起一抹譏誚,眼中寒一閃而過,卻不聲,只端起茶盞輕啜一口,茶麵泛起漣漪,映出他冷峻的面容。他旁的幕僚低語:“八皇子這般模樣,怕是連站都站不穩,何足為懼?”太子輕笑:“螻蟻罷了,不必多看。”
二皇子趙鈺則搖著頭,低聲對旁幕僚道:“八弟終究是不堪大用,這般弱,如何承繼大統?可惜了母后當年……”話未說完,意味深長。他指尖輕敲刀柄,目卻如鷹般鎖定趙宸,似在評估一頭病虎是否還藏著利爪。
李德全在一旁氣得渾發抖,指甲深深掐掌心,珠滲出也渾然不覺,卻牢記趙宸的吩咐,死死低著頭,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出半分破綻。
趙宸心裡冷笑,如寒泉湧,面上卻裝得更加窘迫難堪,瑟了一下,肩頭微,用更小的聲音,帶著委屈哽咽道:“三……三哥教訓的是……是弟弟沒用……只是……禮不可廢……咳咳……”說著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單薄的子晃了晃,角竟溢位一跡,雖極淡,卻足以刺眼。他順勢往李德全懷裡一倚,彷彿隨時都會栽倒。
他這副逆來順、命如懸的可憐相,反倒讓趙鋮覺得沒趣,也覺得繼續欺負個“病癆鬼”有失份。他冷哼一聲,甩了甩袖子:“行了行了,知道你孝心可嘉,一邊待著去吧,別真咳死在這兒,晦氣!”
說罷,趙鋮轉大步離去,靴底踏地聲如鼓點,震得人心發慌。周圍的視線也漸漸散開,重新聚焦到太子和二皇子的暗鬥上。再沒人留意角落裡那個“廢”八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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