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峰的慶功宴持續了三天三夜。戰部訓練場上的酒罈子堆了一座小山，丹部弟子們心準備的菜餚吃了一又一，連生命之樹都似乎被這熱鬧的氣氛染，樹葉的沙沙聲比往日更加歡快。弟子們喝得酩酊大醉，有的躺在訓練場上呼呼大睡，有的抱著酒罈子不撒手，還有的勾肩搭背地唱起了下界的小調。那些小調的詞己經沒人記得清了，曲調也跑得厲害，但唱的人投，聽的人捧場，倒也有幾分人的味道。
但天璇子沒有喝醉。
他坐在角落裡，面前放著一碗酒，碗是滿的，一口沒。他穿著一件灰的道袍，道袍是混沌峰發的，樣式和材質都比他原來那件差遠了。原來的那件白道袍是天機閣閣主親手賜予的，用的是三十三天最上等的雲錦，每一線都蘊含著命運之力的波，穿在上能讓人心神寧靜，推演命運時更容易進狀態。那件道袍在暗星之戰中被鮮浸了，洗不乾淨了，他把它疊好收了起來，放在儲戒指的最深，像一個不為人知的秘。
他看著眼前的景象，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覺。這些人，這些曾經是敵人的人，現在笑得那麼開心，那麼放肆，那麼沒有防備。他們不怕他下毒，不怕他襲，不怕他突然暴起殺人。他們就那樣毫無戒心地在他面前喝酒、吃、唱歌、大笑，像對待一個老朋友。
這種覺，讓他到陌生，也到溫暖。
天機閣從不這樣。天機閣的規矩很嚴，弟子們不允許飲酒，不允許大聲喧譁，不允許有任何失態的行為。天機老人說過，推演命運需要一顆平靜的心。任何緒的波，都會影響命運之力的準確度。一滴酒，就可能讓一次推演功虧一簣；一聲笑，就可能讓一條命運線徹底偏離。所以天機閣的弟子們永遠保持著一種剋制的、冷靜的、近乎冷漠的姿態，像一潭死水，沒有波瀾，沒有溫度。他們不是不想笑，是不敢笑；不是不想喝，是不敢喝。一個連笑容都要剋制的地方，又怎麼可能有真正的快樂？
“天璇子。”
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天璇子抬起頭，看到韓立站在他面前，手中端著一碗酒，臉上沒什麼表。韓立穿著黑的斗篷，斗篷的兜帽放下來了，出那張永遠冷冰冰的臉。但那雙冰冷的眼睛中有一溫暖，像冬天裡的一縷，雖然微弱，但確實存在。
“韓部長。”天璇子站起，微微行禮。
韓立在他邊坐下，將手中的酒碗遞給他：“喝酒。一個人坐著不喝，是看不起我們混沌峰的酒？”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但話裡有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力量。
天璇子接過酒碗，低頭看著碗中琥珀的。酒很清，清得能映出他的臉。那是一張疲憊的、滄桑的、寫滿了故事的臉。他心中湧起一複雜的。他猶豫了一下，然後仰起頭，一飲而盡。酒很烈，辣得他眼淚都出來了，但很香。那種香不是普通酒香，而是一種穿靈魂的香，像生命之樹的葉子和混沌原海的海水經過九九八十一道工序釀造後才能產生的獨特味道。
韓立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道：“天璇子，你知道我為什麼信任你嗎？”
天璇子搖頭：“不知道。”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酒勁上來了，從嚨一首燒到胃裡，又從胃裡蔓延到西肢百骸，讓他整個人都暖洋洋的。
韓立道：“因為你也坐在角落裡。”
天璇子愣住了，不解地看著他。
韓立繼續道：“我曾經也是飛昇者，在下界的時候，我也是一個坐在角落裡的人。不合群，不說話，不笑。別人喝酒的時候，我站在旁邊看著。別人唱歌的時候，我在暗聽著。不是不想加，是不敢。因為他們不一定歡迎我，不一定把我當自己人。萬一我走過去，他們冷臉相待，甚至把我推開，那種覺比一個人待在角落裡難多了。所以我選擇待在角落裡，至那裡安全。”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講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但天璇子能聽出那平靜表面下的波瀾，能到那些被抑了很多年的緒。
天璇子沉默。他想起自己在天機閣的日子。那時候，他也是一個人坐在角落裡，看著其他人歡聲笑語，卻從來不敢走過去。不是因為他不喜歡他們，而是因為他不知道他們是否歡迎他。萬一他走過去，他們不說話了，或者用異樣的眼看他，那種覺比一個人待在角落裡難一百倍。
“後來呢？”他問。
韓立道：“後來我遇到了林楓。他走過來，坐在我邊，跟我說話，像對待一個老朋友。他沒有問我為什麼不合群，沒有問我為什麼不說話，沒有問我為什麼總是坐在角落裡。他只是坐在我邊，陪我坐著。那一刻，我不再是一個人了。那一刻，我知道我找到了可以信任的人。”
他看著天璇子，繼續道：“天璇子，不管你過去做過什麼，不管你的師父是什麼人，你現在是混沌峰的人了。這裡的人，不會因為你坐在角落裡就疏遠你。也不會因為你曾經是敵人就排斥你。只要你願意走過來，他們就會歡迎你。混沌峰就是這樣。一群孤獨的人，抱在一起取暖，慢慢地就不再孤獨了。”
天璇子的眼眶微微泛紅。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那個點頭的作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來，但韓立看到了。他把這當一種承諾，也把這當一個新的開始。
遠，鐵戰正在和一群弟子划拳，輸了就罰酒，他己經連輸了十幾把，臉漲得通紅，像煮的螃蟹。但他的笑聲比誰的都大，那笑聲像雷鳴，震得桌子上的碗碟都在跳。萬寶真君和幽冥老祖坐在一起，低聲談著什麼，兩人的表都很放鬆，角帶著淡淡的笑意。慕容雪和林婉兒正在給弟子們倒酒，姐妹倆配合得很默契，一個倒，一個遞，作行雲流水，像一場心編排的舞蹈。清虛道祖坐在林楓邊，時不時低聲說幾句話，林楓認真地聽著，偶爾點頭，偶爾搖頭，偶爾出一笑容。
天璇子看著這一切，心中湧起一前所未有的覺。那種覺，像是一個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束。他不知道那束會照多久，會不會突然熄滅，但他願意朝著那束走過去。哪怕走不到，哪怕最後仍然在黑暗中，至他努力過。努力過，就不後悔。
慶功宴後，天璇子正式開始了在混沌峰的新生活。
按照林楓的安排，他被編報部，擔任韓立的副手，負責命運之力的報分析。報部的總部在暗閣，那是一座建在山腹中的地下建築，口藏在一片竹林後面，如果不是有人帶著，外人本找不到。暗閣的部線昏暗，牆壁上嵌著夜明珠，散發著幽幽的冷，像一雙雙不會眨的眼睛。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獨特的味道，那是墨和玉簡混合的氣味，混著溼的石壁氣息，還有一若有若無的腥味——那是暗閣弟子們在戰場上帶回的味道，洗不掉也不淨。
天璇子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面前堆著一堆玉簡。他隨手拿起一枚玉簡，神識探其中。裡面記載的是太上教最近的活報——太上教主己經一個月沒有面了，太上宮的大門閉，止任何弟子進。沒有人知道他在裡面做什麼，也沒有人敢去打擾。整個太上教陷了一種詭異的平靜，像暴風雨前的寧靜，讓人不安。
太上教主。
天璇子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在天機閣還沒有解散的時候，天機老人曾經多次提到過太上教主。天機老人說，太上教主是他見過最深不可測的人。他的實力，他的城府，他的野心，都遠超常人。與他為敵，如同與深淵對視，你永遠不知道他下一步會做什麼，也永遠不知道他到底藏了多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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