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二十歲那年,他娶了秀兒。秀兒家也是窮苦人家,嫁妝只有一床被子和兩隻母。
他們住在一間雨的茅草屋裡,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熱得像蒸籠。
秀兒從來沒抱怨過,每天起早貪黑地幹活,給他洗做飯,後來又給他生了狗娃。
他想起去年春天,南明朝廷又開始徵稅了。這次的名目“敬王捐”。
說是有藩王要來南邊,每家每戶按人頭出錢。
他家五口人,二兩五錢。他拿不出來,去求里正寬限幾天,里正說不行,三天之不就抓人。
那天晚上,他坐在門口,看著天上的星星,想了很久。
最後他做了一個決定——逃。
逃到北方去。
聽說北方免了賦稅,分了田地,百姓的日子過得很好。他一開始不信,哪有這麼好的事?
但他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留下來,不是被死就是被死。逃出去,好歹還有一線生機。
他把家裡的幾畝地賣了,得了三兩銀子。加上平時攢下的一兩多,一共四兩多。
他給秀兒買了一雙新鞋,給狗娃買了一件棉襖,剩下的錢全揣在懷裡,帶著一家老小踏上了北逃的路。
一路上,他見到了太多的人間慘劇。
有的人死在路邊,肚子鼓得像個球,裡還含著草。
有的人被土匪劫了,錢財被搶,人被砍死在路邊。
有的人走到了半路又折返回去,說北方沒有傳言中那麼好,與其死在外面,不如死在家裡。
陳老四沒有回頭。
不是因為他勇敢,是因為他沒有退路。回去是死,往前走說不定還能活。
走了整整兩個月,他們終於到了山西。那時候他們已經是山窮水盡,無分文。
秀兒發著高燒,狗娃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陳老四自己也瘦得皮包骨頭,走幾步就要半天。
他揹著秀兒,牽著狗娃,一步一步地走進了平定州的地界。
然後,他看見了屯田司的牌子。
“老四,你在想什麼呢?”秀兒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想去年逃難的事。”陳老四說。
秀兒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都過去了,別再想了。”
“不是想那些苦日子。”陳老四說,
“是想那個給我們饅頭的小吏。我連他什麼名字都不知道,連句謝謝都沒來得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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