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寧日夜不停地趕路,終於在第10天傍晚看到了雲中城的廓。
夕把城牆染暗紅,像一道正在流的傷口。從馬背上翻下來的時候一,整個人往前栽去,親衛隊長眼疾手快扶住了。推開親衛的手,踉蹌著站穩,抬頭看了一眼那座城門,深吸一口氣,大步走進去。
太守府邸的走廊很長,長得像走不完。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一下一下,像擂鼓。沿途的僕人和士兵看見,紛紛讓路,有人行禮,有人喊“夫人”,都沒聽見。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張睿的房間在府邸最深,門前種著一棵石榴樹,樹上掛著幾個青的果子。張寧衝到門口,腳步忽然慢了下來。站在門前,手按在門框上,著氣,不敢推門。怕。怕推開門,看見的是兒子蒼白的臉、閉的眼、微弱的氣息。怕聽見醫者說“我們已經盡力了”。怕這世上最怕的事,就是白髮人送黑髮人。
推開了門。
夕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床榻上。張睿靠在枕頭上,半坐著,臉還是白的,可眼睛是睜著的。那雙眼睛看見門口的人,忽然亮了。像兩盞被點燃的燈,從裡面往外發。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可很真,不是敷衍的笑,不是客氣的笑,是兒子看見母親時才會有的那種笑——帶著一點撒,一點委屈,一點“你終於來了”的歡喜。
“母親。”
張寧的眼淚刷地流下來了。衝過去,一把抱住兒子,抱得的,得像要把這個三十歲的、比高出一個頭的大男人進自己的裡。的臉埋在他口,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個孩子。的手著他的背,到那些纏得的繃帶,到繃帶下面那些還在滲的傷口,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母親,您輕一點。”張睿的聲音很輕,帶著笑意,“我還沒好呢。”
張寧鬆開他,破涕為笑,一掌拍在他肩膀上,拍完又後悔了,趕了。“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你知不知道你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這一路是怎麼過來的?你知不知道——”
說不下去了。眼淚又湧上來,堵住了嚨。坐在床沿上,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被子上,洇出一個個深的圓點。
張睿出手,用拇指輕輕去眼角的淚水。他的手指很涼,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他得很慢,很輕,像在拭一件珍貴的瓷。
“母親,別難過。”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從鬼門關回來的人。“哪怕終有一日,我不在了,您也要好好地活著。不然我在下面,也會不安心的。”
張寧猛地抬起頭,瞪著他。“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的聲音很大,大得連門口的親衛都嚇了一跳。“你是母親最重要的,比母親的命還重要。你要是敢不在了,母親也不活了。”
張睿看著母親那張因為趕路而憔悴不堪的臉,看著那些被風吹出來的皺紋、被淚水衝花的胭脂、被塵土矇住的鬢角,忽然覺得鼻子一酸。他拉住母親的手,把的手在自己臉上,蹭了蹭,像小時候那樣。
“在孩兒心中,母親和父王也是最重要的。”他的聲音輕了下去,像在說一個藏在心裡很久的秘,“我有好久沒見父王了。好想見他一面。”
張寧手了他的頭,像一個小孩子。的聲音溫下來,帶著一種只有母親才有的篤定。“傻孩子,你父王已經在路上了。應該過幾天也到了。到時候我們三個人好好地待一段時間,等你傷勢全好了,我們再離開。”
張睿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被繃帶纏得麻麻的手臂,沉默了一會兒。“父王這麼快就能到——不會是騎馬吧?他的不如從前了,這麼遠騎馬,太傷了。”
張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裡有酸,有甜,有說不出的滋味。“你就知道心疼你父王,怎麼不知道心疼你母親我?我也是騎馬過來的。”
張睿抬起頭,看著母親那張被風吹得糙的臉,那雙佈滿的眼睛,那件沾滿塵土的服。他忽然張開手臂,把母親拉進懷裡,抱住了。這一次抱得比剛才更,得像要把這三十年的母子分都進這一個擁抱裡。
“母親,”他的聲音悶在母親的肩窩裡,帶著鼻音,“我好想……好想這樣一直陪著你們。”
他的眼淚流下來了。不是無聲的流淚,是那種從心底裡湧出來的、控制不住的、像決堤的洪水一樣的哭泣。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呼吸變得又急又,可他沒有發出聲音。他把臉埋在母親的肩膀上,把所有的聲音都咽回了肚子裡。
張寧抱著他,輕輕拍著他的背,像他小時候那樣。“會的,會的。母親一直陪著你,一直。”
不知道,他說的是“想”,不是“會”。想和會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深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