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故意先說八十,又改口七十,顯得是經過了深思慮的艱難抉擇,更說服力。
“七十門?”皇帝皺起了眉頭,這個數字,離他的預期有些遠。
“陛下,七十門是底線。”朱衡的語氣懇切無比,“但這七十門,臣希能用在刀刃上。如今九邊各自為政,火規格五花八門,保養、彈藥皆不統一,戰時難以協同,徒增靡費。臣有一個不之請。”
“講。”
“臣懇請陛下,授予臣‘督造九邊火’之權!”朱衡一字一頓,擲地有聲,“由臣統一規劃,制定標準。這七十門鎮虜炮,只是一個開始。臣的目標,是讓整個九邊防線,都換裝上標準統一、威力強大的新式火!如此,方能形一個堅不可摧的整,將韃靼徹底擋在關外!臣所做一切,皆為陛下,為大明江山永固!”
他將自己的野心,包裝了一個為國為君的宏偉藍圖。
書房,再次陷了死寂。
嘉靖皇帝的眼睛眯了起來,如同一頭審視著獵的猛虎。督造九邊火?這個朱衡,好大的胃口!這已經不是一個藩王該有的權力了。這等於將大明朝最核心的軍事工業命脈,到了他的手上。
他若有異心……
皇帝的指節,敲擊桌面的聲音停了下來。他能覺到朱衡的野心,但他更無法拒絕朱衡描繪出的那幅強軍畫卷。
一個擁有標準化、制式化先進火的強大明軍,這是歷代君王都夢寐以求的。
“你想要這個權力,是為了更好地造炮,還是為了你自己?”皇帝冷不丁地問道,目如刀。
朱衡坦然地迎著皇帝的審視,目清澈,沒有毫躲閃:“回陛下,既為造炮,也為臣自己。”
這個出人意料的坦誠回答,讓嘉靖皇帝都愣了一下。
“為臣自己,是為了一展中所學,不負此生。更是為了洗刷臣上被潑的汙水,證明臣朱衡,是我朱家的子孫,忠心耿耿,絕無二志!”朱衡的聲音鏗鏘有力,“而為造炮,則是為了陛下的大明!臣的榮辱,繫於大明之興衰。大明強,則臣榮;大明弱,則臣死無葬之地!請陛下明鑑!”
這番話,說得是真意切,又充滿了豪。
嘉靖皇帝盯著他看了許久,心中那頭名為“猜忌”的狼,與名為“”的巨龍,進行著無聲的搏殺。最終,巨龍佔據了上風。
與一個強大的、足以開疆拓土的未來相比,一個藩王可能存在的威脅,似乎可以暫時被控制和利用。
“好一個‘大明強,則臣榮’。”皇帝緩緩吐出一口氣,彷彿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朕允了!便授你‘督造九邊火’之權。但朕醜話說在前面,朕會派司禮監和錦衛的人跟著你,他們不干涉你的事務,只負責看,看你這七十門炮是怎麼造出來的,看你這錢糧是怎麼花的。一年之後,朕要看到七十門合格的鎮虜炮,還有你那套標準化火的章程。若是做不到……”
“臣,提頭來見!”朱衡沒有毫猶豫,俯叩首。
“起來吧。”皇帝的語氣緩和了許多,他走下龍椅,親自扶起朱衡,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太祖脈,是朕的侄子。朕信你。不要讓朕失。”
這句“朕信你”,真假難辨,但朱衡知道,自己賭贏了。
他不僅化解了寧王的必殺之局,更將這危機,轉化了自己權勢滔天的一大步。
當朱衡走出書房時,已是黃昏。夕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宮道拐角,他與正要離去的寧王一行人,狹路相逢。
陳循等人紛紛避開目,不敢與朱衡對視。
唯有寧王,死死地盯著他,那雙佈滿的眼睛裡,燃燒著不甘、怨毒,以及一深藏的恐懼。
朱衡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沒有停留,徑直從他邊走過。那一眼,平靜無波,卻像是在看一個無關要的死人。
這無聲的蔑視,比任何惡毒的言語,都更讓寧王到屈辱和憤怒。他攥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嵌進了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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