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洋的文化叢集，門口立著一個巨大的牌坊，上面寫著“萬國樂境”四個大字。
這個牌坊是袁克文下死命令必須建的。至於原因，還得從芬恩來的時候說起。那會兒這地方還沒完全竣工，自然也還沒取名字。芬恩叼著煙，漫不經心地一拍手道：“既然這一整片是文娛綜合，不如就天上人間吧。簡單暴，老通吃。”
這貨可能覺得這詞兒還不錯——畢竟他接傳統文化是在十四歲之前，對某些相對偏門的領域實在是及不深。“天上人間”看著字面，但古人用它基本不幹好事：要麼是李煜“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那種生死相隔的悲涼絕筆，要麼是明清以來江南秦樓楚館私下常用的晦代稱。要麼亡國悲音，要麼風月俗巢。
袁克文辛辛苦苦，人都瘦了，臉都曬黑了，搞出來的高階文娛、萬國都會、雅集樂土，芬恩給取這麼個破名字。其實這事要是換張學良，可能也就這麼定下來了，但這是袁克文。論民國風流才子，袁克文是第一梯隊的頂流，甚至是天花板級別的存在。詩詞、書法、金石、戲曲、收藏無一不，楷書行書自一派，是民國書壇公認的大家；通崑曲，能唱能演，票界泰斗，文人雅集、梨園名角都要給他面子；詩文清雋疏朗，自帶南唐後主式的頹廢風雅，與李煜氣質高度契合，這也是他本能排斥“天上人間”的深層原因。不同於一般文人的假清高，他是真放浪、真通。妻妾群，紅知己遍佈梨園、青樓、文壇，卻不油膩輕薄，待人溫重；厭棄權謀權鬥，不江山權勢，只金石、人、詩酒、戲文。貴為袁家二公子，半生散金無數，散盡家財收藏、接濟友人，落魄時也不改名士做派。與徐志的西式浪漫、浮華，郁達夫的苦悶頹廢、市井潦倒不同，袁克文是舊式貴族式風流——貴氣、雅緻、疏離，帶一點病態的唯，是傳統意義上最正統的“風流才子”。
至於民國四大公子？那玩意兒更多的是人世故。最常見的排名是張學良、袁克文、溥侗、盧小嘉，前三個是鐵三角，最後那個是湊數的。盧小嘉純紈絝，囂張跋扈，聲犬馬，沒什麼文人風骨，乾的最出名的事也就是欺負黃金榮。溥侗是宣統帝堂兄，清室皇族，京昆第一票友，琴棋書畫全通。張學良跟他倆比，說是文盲也沒病，為啥能排第一？百家姓為啥第一句是“趙錢孫李”？一個道理。
袁克文拿芬恩當世，覺得這傢伙應該跟自己會有一點兒共同語言。結果這貨給基地取名“蘇洋”——這種名字他已經忍了好幾年了，當然還可以自我安說這爛俗名字是為了給外人看。但芬恩搞的這一齣，讓袁克文有種被知己背叛的覺。
袁克文臉唰地一白，長衫一攏，當場往後廊柱一靠，出腰間素白絹帕抵著頸側，眼眶泛紅，語氣決絕又癲狂：“李富明！你若敢用此等俗豔穢名，辱盡風雅、貽笑萬國，我今日便在此懸樑自盡，斷不與這陋名共存！”
芬恩傻眼了，他不明白袁克文為什麼會有這麼大反應。他想破腦袋也不會想到，袁克文居然能把他當同類。當然，如果他知道自己在袁克文心中也算個才子的話，估計會睡覺都笑醒，然後花錢買頭條連登一個月——風流才子這名頭，可比資本家、土匪聽著牛多了。但現在況急，沒工夫琢磨那些，袁克文已經在解腰帶了。臥槽，真上吊啊？
芬恩趕舉起雙手投降：“我錯了！我錯了！你定！名字你定！我聽你的！”袁克文傲地重新系上腰帶，拿眼白狠狠翻了一下芬恩，鼻腔裡發出一聲“哼”，翩然而去。那模樣活一個被渣男始終棄的小媳婦兒。芬恩被他這樣子驚得煙都從裡掉了：“我尼瑪……有病吧……”
之後，袁克文在書桌前苦思良久，揮毫潑墨寫下四個大字——萬國樂境——又鄭重異常地蓋下了自己的章。他打算自己請些人來做文化流，至於芬恩？呸，有辱斯文，墮落的傢伙。
萬國樂境裡自然是有澡堂的，而且與吳老龍那個澡堂不同，這裡可以說是洗浴中心了，當然這年代“溫泉湯”。多溫人工溫泉池、渦流按池、氣泡湧泉池、男賓大池、芬蘭幹蒸桑拿、土耳其溼蒸蒸汽房、冰霧降溫房、豪華單人盆湯、雙人鴛鴦池、VIP專屬靜浴間、水力按臺、電療理療儀、中式按室，一應俱全。男分浴，自備西門子發電機、鍋爐、機井，全樓暖氣，頂配水電與私服務，目前應該是遠東最豪華的洗浴水療綜合。富二代創業，確實是壕無人。
這景象別說金在看傻了，包達其實也是頭一回驗。他是來過，但他可消費不起。這次純屬沾金在的——楚中天說了，走山門財務報銷。要不說當老闆近有好呢。
三個初次見世面的山炮，把所有能驗的專案全驗了一遍。畢竟門票也不便宜，專案多虧啊。折騰了一天，三個人了，然後去吃飯。吃飯更特麼難選——整片萬國樂境飲食區樓宇林立：八大菜系各佔一座獨立樓閣，俄式西餐、德式餐坊、意式料理、法蘭西餐廳一應俱全，就連東瀛和風料理舍也單獨闢出了清淨院落。然後三個人吃了一頓韓國泡菜，說實話，給包達吃得有點兒自閉，他覺得不如六必居。
吃完飯，包達又帶兩人去看電影。剛剛上映的《爵士歌手》，世界第一部有聲電影。片長約八十九分鐘，講的是十三歲的傑基·拉賓諾維茨是猶太教領唱之子，父親希他繼承家族傳統、為教堂領唱，但傑基痴迷流行樂，在啤酒店唱爵士，被父親發現後遭鞭打，離家出走。年後的傑基更名為傑克·羅賓，化妝黑人唱爵士，為夜店紅人，簽約百老匯，上非猶太姑娘瑪麗。贖罪日前夜，父親病危，教堂缺領唱，傑克面臨抉擇：是去百老匯首演彩排，還是回教堂唱《科爾尼德雷》。最後，傑克放棄彩排，趕回教堂領唱，父親在病榻上聽完後寬恕離世。最終，傑克在舞臺上演唱《 y》，傳統與現代、猶太份與國夢達和解。
三個人沒看懂，權當看個稀罕——畢竟這年頭拉洋片都是稀罕玩意兒。
不過有人看明白了，當然不是說劇。大洋彼岸，格蘭德·科里正琢磨著自己搞一部有聲電影，他覺得這玩意兒肯定能賺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