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過三萬人的白刃廝殺,從下午一直打到凌晨。雙方打了超過十四個小時。
原本縱橫綿延十五公里的日軍塹壕系,被衝得稀碎。沒有一條連續的前線,沒有明確的敵我分界,十幾公里的凍土平原上,到是彈坑、被炸塌的壕和半埋的。
雙方的陣地像犬牙一樣互相穿:有的地方日軍佔了壕的東半截,蘇洋佔了西半截,中間只隔了一個拐角,手就能到對方的刺刀;有的地方一個彈坑裡蹲著三個蘇洋士兵,旁邊五米的另一個彈坑裡就趴著四個日本兵。
沒有任何一個陣地是安全的。你背後的壕可能藏著日軍的哨隊,你面前的雪堆裡可能埋著蘇洋的突擊小組。
雙方並沒有罷手。藉著月和雪地反的那點兒能見度,依舊在死戰。
也許是賊老天真的有好生之德?
凌晨兩點,天空又飄起了雪花。起初是細碎的雪粒,打在臉上像有人拿砂紙輕輕蹭,後來雪越下越,片片地往下落,落在鋼盔上發出沙沙的輕響,落在凍僵的上,蓋住他們還沒閉上的眼睛。天了,月都沒有了。天地之間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白,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哪是生,哪是死。
雙方形了一個詭異的默契——不再搞大規模的衝鋒了,這種能見度,衝上去也是送死。也不再開炮了,炮彈打出去,不知道炸死的是敵人還是自己人。
蘇洋的班長們把手下聚攏,分三撥。
第一撥是最銳、力最好計程車兵,比如最後上來的李景林所部。他們負責趴在壕邊緣放哨,或者組三五人的小分隊,瞅準機會進對方的陣地割哨兵的嚨。李景林把二郎刀從布裹裡出來,刀刃在雪下泛著冷白的寒芒。他用拇指試了試刃口,沒說話,只是把手一揮,帶著人消失在前沿的黑暗裡。
第二撥士兵坐在壕裡,槍上膛,保險開啟,隨時準備支援。他們不能睡,只能靠在壕壁上閉目養神,耳朵豎得像兔子一樣。只要聽到前面有槍聲或者慘聲,立刻端著槍衝上去。如果十分鐘沒有靜,就換第三撥上來待命。
第三撥人趁機休息。但他們的休息狀態,比打仗還折磨人。
他們不能躺下——零下四十多度的天氣,躺在雪地裡十分鐘就會凍僵,再也醒不過來。只能坐著,把腳埋在雪裡,把槍抱在懷裡捂槍栓,防止槍油凍住。不能服,不能摘帽子,不能解鞋帶——隨時可能有敵人過來,必須做到一秒鐘就能端槍擊。不能睡死——最多隻能打個十幾分鐘的盹,然後會被凍醒,或者被旁邊的人推醒。
很多人坐著坐著就睡著了,頭一歪,就再也醒不過來了。裡必須叼著一辣椒或者一塊生薑——用來提神,防止困得睜不開眼。有人辣得眼淚直流,混著臉上的硝煙和痂,淌進裡,鹹的,辣的,苦的。
雙方都是老兵。在互相了不到一個鐘頭的哨之後,進了“默契停火”的狀態。
沒啥別的原因,就是太累了。從下午打到後半夜,連續十幾個小時的白刃戰和衝鋒,士兵的力早就支到了極限。零下三十度的天氣,穿著棉襖跑一百米就得不行,更別說端著刺刀拼殺了。但白天拼了命搶下來的每一個彈坑、每一段壕,都是用戰友的命換的。你晚上撤了,第二天早上就得再用更多的命搶回來。所以哪怕只剩一口氣,也得死守在自己的位置上。
有人靠在壕壁上,閉著眼睛,手指還扣在扳機上。有人把自己的腳從凍的靴子裡拔出來,腳趾發紫,指甲蓋發黑,他盯著看了兩秒,又把腳塞回去,繫好鞋帶——天亮還要衝鋒,腳不能凍掉。有人從懷裡掏出半塊凍得邦邦的餅,掰下一小塊塞進裡,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又吐出來,用舌頭了上的餅渣。
空氣裡瀰漫著一複雜的味道:硝煙、腥、凍土的腥氣、牛糞餅燃燒時特有的草料味、馬酒的酸羶、烤牛乾的焦香。這些味道攪在一起,被零下三十度的冷風凍住了似的,沉在戰壕裡,散不出去。
納楚克·布仁雅爾帶著自己的蒙古兵找到了韓三炮。他們是臨近傍晚的時候來到戰場的,他們把自己心的馬匹放在了城裡,手裡握著祖傳的蒙古刀、骨朵、釤鐮衝進了戰場。
此刻的蒙古兵的臉上、眉上、鬍子上全是白花花的霜。
剛剛錘死六個哨鬼子的三炮看到這個蒙古漢子,開心得像個孩子。他把錘子往地上一杵,錘頭上還沾著沒乾淨的和碎,在火的映照下泛著暗紅的。他的臉上、脖子上、棉襖的前襟上全是濺上去的點,有些已經幹了,結黑褐的痂,有些還是溼的,順著服的紋路往下滲。他咧開笑的時候,出一口還算白的牙,在滿汙裡顯得格外扎眼。
納楚克也很開心。他張開雙手擁抱了一下韓三炮,蒙古袍子上的羊氈蹭了三炮一霜。他的擁抱很用力,像兩個在暴風雪裡走散又重逢的人。他拍著三炮的後背,拍得砰砰響:“長生天在上,我親的安達!整個蘇洋都在傳說你的故事,大家說你像狼王一樣兇猛。但看到你手裡那柄錘子,我覺得他們還是低估了你的勇猛!”
三炮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他撓頭的作很笨拙,手指進凍得邦邦的頭髮裡,撓下來的不知道是頭皮屑還是冰碴子。他有些疑地對包達問道:“安達……不是地名兒嗎?”
包達笑了笑說:“納楚克說的應該是蒙古語‘安達’,是生死之、過命的朋友、好兄弟的意思。”
三炮更加不好意思了。他憨憨地撓撓後腦勺,耳朵尖在火裡泛著紅,像個被老師當眾表揚的小學生:“哦!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納楚克哈哈笑道:“沒有關係!你不懂的蒙古語沒有關係,你是我的兄弟!”
三炮這次沒有不好意思。他痛快地點了點頭,然後從地上撿起錘子,在戰壕壁上磕了磕,錘頭上的碎凍了,磕在木板上簌簌的往下掉。
納楚克後的漢子從挎包裡掏出黑黢黢的牛糞餅,打算生火。那牛糞餅得實,邊緣已經乾裂,他用釤鐮削下薄薄幾片,堆在幾塊凍石圍的簡易灶膛裡。又從腰間的皮囊裡倒出一點馬酒澆在上面,劃了火柴湊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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