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家不是不籤合同嗎?”
“對外不籤合同。但對每一筆都記。”
阿瑪拉指了指那排櫃子。
“口頭許可是對外人說的,對每一筆口頭許可都有記錄。誰許的、許了什麼、什麼時候許的、後來兌現了沒有——全部歸檔。這就是我們的不可複製。不是黃金,不是銠,是這個檔案室。口頭許可管幾千年,靠的不是記好,是記得勤。”
李晨站在那排檔案櫃前面,沉默了好一陣。
冷月走到著“西元八世紀以前”標籤的櫃子前,彎下腰看最底層那一格。
裡面只有一個卷軸,羊皮紙已經脆得不敢,被封在一個封的玻璃匣子裡。玻璃匣子外面著標籤。
阿瑪拉蹲在冷月旁邊,指了指那個玻璃匣。
“這個卷軸是家族裡最早的一份記錄。上面寫的不是合同,是一個人的囑。死前把鑰匙傳給了兒,留下了一句話。那句話後來了祖訓的第一句。翻譯現代英語就是——讓人當家,讓男人掌權。是第一個把這句話寫下來的人。在之前,我們家一直是人當家,但沒有人覺得需要解釋為什麼。直到寫下這句話,後面的才有了依據。”
冷月隔著玻璃看著那個卷軸,手在玻璃上輕輕了一下。
“你們這個家族的傳統,跟我以前瞭解的不太一樣。我之前聽田中描述,以為你們是不讓男人任何東西。但今天看了檔案室,又聽了阿瑪拉講的,更像是——各管各的。”
“就是各管各的。男人管外面的事,人管家裡面的事。外面的事是礦、是合同、是談判。家裡面的事是賬本、是鑰匙、是傳承。外面的事可以換人做,家裡面的事必須一代傳一代。”
阿瑪拉推了推眼鏡,在旁邊坐下來。
“我們家的人不輕易結婚,但會有伴。伴可以一起生活,可以生孩子,可以參與家族事務,但不能掌握鑰匙。這種方式,有點類似你們華國一些數民族的走婚——人是家庭的中心,男人是人的客人。客人可以來,可以走,可以留下,也可以離開。但家庭的核心永遠是人。”
“走婚?”
冷月站直了,轉過頭看著阿瑪拉。
“華國也有一些數民族村寨,確實有類似的傳統。但你們不是完全不讓男人管錢——是讓男人管外面的錢,人管裡面的錢。”
“對。這個跟你說的華國一些家庭也很像。有些人一開始總是變著法子跟老公要錢,老公不給就吵架。後來老公把家裡的財政大權全部給管了——反而不花錢了。因為錢不是自己管的時候,那是別人的錢,花起來不心疼。錢由自己管了,那就是自己的錢,肯定不能花。這個道理放在家族管理上也是一樣的。人管鑰匙,不是因為人更會管錢,是因為人把家族的錢當自己的錢。男人把家族的錢當可以拿去賭的東西。區別就在這裡。”
冷月聽著聽著,笑了一下。平時不太笑,這一笑把阿瑪拉也逗笑了。
“冷月姐你笑什麼?”
“沒什麼。就是忽然想起,我幫李晨管財務管了好多年。他從來沒跟我要過錢,每個月工資卡在我這,他連碼都不記得。有一回刀疤要買一批新的安保裝置,拿發票找他簽字,他簽完字問我錢夠不夠,我說夠,他就不問了。”
李晨在旁邊正翻著阿瑪拉遞過來的一份礦區運輸通道示意圖,聽見這話抬起頭。
“那是因為我知道,錢在你手裡比在我手裡安全。我太爺爺當年就是把錢放在自己手裡,結果全換了地契,地契又全換了廢紙。”
大母站在檔案室門口,端著茶碗沒有進來。聽見李晨這句話,把茶碗擱在門框上,看著冷月。
“你冷月?你過來。”
冷月走過去。大母從袍子口袋裡出一個小東西,放在冷月手心裡。
不是金貝,不是銠礦石,是一隻銀的細鐲子,表面刻著和火漆印上一樣的金貝剖面圖案。
銀鐲子很細,但手很沉,上面有幾道細微的劃痕,看得出被戴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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