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島國,黎明公社。
北村蹲在紅薯地邊上,手裡著一塊土。碎了放在鼻子底下聞。
紅姐站在田埂上,手裡拿著一份新收的產量報表。冷庫門口停著兩輛卡車,工人們正把剛收上來的白草莓往車上搬。冷庫外牆上的白漆被海風吹得捲了邊。
李晨從工業園回來,車停在公社門口。
北村從紅薯地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北村先生,你聞土聞出什麼了?”
“聞出這塊地該歇了。連種了好幾年紅薯,土裡的有機質往下掉。明年得換種一季豆子養養地。工業園那邊搬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第三批廠房下個月驗收,全訂完了。第四批還在打地基。以前求人家來,現在要稽核資質。剛才到百合子,表哥從長崎發郵件問南島國的電費是不是算錯了。我說沒算錯。”
北村從田埂上拿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指了指公社食堂門口的條凳。
“坐。你上次跟我論佛法,說小乘渡己大乘渡人。後來明覺法師把那隻橘貓從京都帶來,貓在寺裡抓了兩隻耗子就胖了。今天想聊另一件事。”
“什麼事?”
“派幣的事。你說派幣是空中樓閣,點閃電就是集發夢。我當時覺得太絕對。但現在派幣在南鑼國的通道被彭龍玉複製了,非洲錨定也暫時走不通。你說得對——可以複製的東西一文不值。”
“那它為什麼還能吸引那麼多人?”
“因為這些人在別的地方本沒有機會。這個世界的財富只集中在數人手裡。”
北村把搪瓷缸放在條凳上。
“三大世家族是一方面。但真正讓人絕的不是世家族,是各個國家的既得利益階層。你跟既得利益階層說搞免費教育,他一天到晚說沒錢,問你錢從哪裡來。你跟他說提高農民養老待遇,他還說沒錢。”
“但他們自己的福利待遇呢?”
“特供病房,重點學校,退休以後拿著普通人幾十倍的養老金,住著國家分配的幹休所。門口還有警衛。他們覺得這些東西是應該的,從來不會問這錢是從哪裡來的。但你要是說把這些分一部分給普通人,他們就說沒錢。你要是說把這些全廢了,他們比誰都急。”
“所以那些點閃電的人,以為點個閃電就能參與國家紅利分配?”
“對。國家紅利他們沒分到,世家族的財富他們不著,既得利益階層的蛋糕他們啃不到。只有手機上的閃電不要本錢,每天點一下,就覺得明天可能不一樣。這不是投資,是集發夢。”
“夢的主網永遠上不了線,但每天還能接著點。你讓他們不點,他們跟你急——不是因為你砸了他們的信仰,是因為你把他們最後一點希也掐滅了。”
北村沉默了一會兒。冷庫門口的卡車發了,柴油機的突突聲震得地上的碎葉子直跳。
“你說的這個我年輕時候也想過。我在日本搞赤軍的時候,天天喊要推翻政府,把有錢人的錢分給窮人。後來發現推翻政府沒用——推翻了一個既得利益階層,過幾年又長出來一個。關鍵不是推倒舊的,是不要讓新的長出來。”
“所以要鎖死。不是鎖死財富,是鎖死特權。”
“怎麼鎖?”
“未來的南島國,不管是琳娜這個王,還是工地上搬磚的工人,到了退休年齡,領取一份基礎的養老保障。一樣的數,不分職位,不分份,不給後面的年輕人新增負擔。你自己有本事可以另外存錢另外投資,但國家給你的基礎養老金,每個人都是一樣的。”
“王不比你多一分,搬磚的不比你一分。不是先從國庫裡拿一筆分給特權階層,然後把殘羹剩水分給普通人。是從一開始就不分。公共資源就是公共資源,按人頭分,不按級別分。”
北村把搪瓷缸端起來又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