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海風從東岸吹過來,帶著寺院香火和鹹腥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橘貓趴在枯山水砂地邊緣,尾懶洋洋地掃來掃去,在白砂面上畫出一道彎彎曲曲的痕。
九條真一蹲在花圃邊上。手裡那把舊剪刀正在修剪一株羅漢松的枝杈,剪刀刃合攏,細枝落在泥土上,輕輕彈了一下。
李晨坐在石凳上,面前那杯茶已經涼了。
他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杯底磕在石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九條老爺子。你說華國不賣天鯨號是國家的做法——友好歸友好,標準歸標準。這幾天我一直在想,國與國之間該怎麼相,人在這個世界上又該怎麼活下去。”
“想明白了嗎?”
“沒有。以前在東莞當保安的時候,我只知道拳頭的說了算。後來到了南島國,填海、建大學、搞公投,才發現拳頭只是場券,不是護符。”
九條真一把剪刀放在石凳上,用袖口了手。
端起陶壺重新倒了兩杯熱茶,一杯推給李晨。
“你能想到這一層,說明你已經比大多數掌權者清醒了。權力這東西,用得好是槓桿,用不好是絞索。絞索套在脖子上,收的不是別人,是你自己。你問我國與國之間怎麼相,我告訴你幾條規則。”
“第一條是什麼?”
“財會里有句話——沉默本,不參與重大決策。”
“什麼意思?”
“很多人一輩子栽在這上面。投太多,捨不得放手,最後連本帶利全賠進去。國與國之間也一樣。你已經在南島國填了好幾期海,修了海大橋,建了大學,投了這麼多。你會不會因為這些投就捨不得放棄南島國?”
“不會。”
“為什麼?”
“已經投進去的是沉默本,不能影響下一步的決策。但很多人分不清。他們因為捨不得沉默本,一步錯步步錯,最後把整個盤子都賠進去。我見過一個日本地產商,泡沫經濟的時候在東京買了棟樓,跌了之後捨不得賣,每年往裡面填維護費,填了好多年,最後樓塌了,人也破產了。”
李晨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看著杯裡淡綠的茶湯。
“那第二條呢?”
“經濟法裡有句話——承兌附有條件,視為拒絕承兌。”
“這又怎麼講?”
“別人答應你一件事,但附加了一堆前提條件,那這個承諾本就是拒絕。你不需要追問到底行不行,答案已經給了。當年在東莞,許大印答應跟你合作地產專案,條件是你先幫他搞定那些釘子戶。你搞定了,他就兌現。這是有條件的承兌。後來他跟別人合作,也附過條件,結果專案黃了。承兌的條件就是誠意的刻度——條件越多,誠意越。”
李晨點了點頭,把茶杯放下。
“第三條呢?”
“審計裡有句話——保持懷疑,獨立高於一切。”
“冷月就是幹這個的。”
“對。我知道冷月是你最信任的財務管家,但的審計報告從來不需要你看一眼就簽字。會把每一筆賬目攤在你面前,讓你自己核對。不是因為不信任你,是因為獨立是審計的靈魂。一旦審計失去了獨立,信任就變了盲信。盲信的本,遲早要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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