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四合,華燈初上。陳府院的溫馨燈火,與院牆之外帝都的繁華喧囂,儼然是兩個世界。陳安正趴在蘇晚晴膝頭,聽輕聲細語地講著嫦娥奔月的故事,小雪晴在搖籃裡睡得正香,秦若蘭與柳如煙在一旁低聲討論著新得的幾味藥材的炮製方法,林紅袖則拭著那把心的寶劍,偶爾抬頭看一眼其樂融融的眾人,角噙著一滿足的笑意。這是陳府最尋常不過的一個夜晚,安寧,祥和,充滿了煙火人間的暖意。
然而,這份安寧被一份突如其來的請柬打破了。前院管家恭敬地送來一份泥金帖子,是吏部侍郎張謙在府中設下私宴,特邀陳銘過府一敘。張謙與陳銘在朝中雖非同一派系,但表面功夫向來做得足,此類宴請以往也偶有之,只是今日這帖子,來得似乎比往常更急切一些。
陳銘接過帖子,目在落款停留片刻,指尖無意識地在的紙面上挲了一下。他抬眼看了看院出的溫暖燈,眼中閃過一不易察覺的留,隨即恢復了一貫的沉穩。他轉對迎出來的秦若蘭溫言道:“張大人相邀,我去去便回。你們不必等我,早些歇息。”
秦若蘭替他理了理袍的領,聲道:“夫君且去,飲些酒,席間菜蔬也要用些,莫要空著肚子。”
陳銘點點頭,又走到蘇晚晴邊,俯親了親兒睡的臉頰,再了陳安的腦袋,這才轉,帶著兩名隨從,踏了漸深的夜之中。陳安看著父親消失在門廊拐角的背影,不知為何,心裡那若有若無的不安又悄然浮現,他下意識地握了前的玉佩。
張侍郎府邸離陳府不算太遠,盞茶功夫便到。府門前車馬簇簇,燈火通明,顯示著宴會的熱鬧。陳銘被引花廳,只見廳觥籌錯,竹悠揚,已有不員在座,多是些平日與張謙走得近的,或是在各部司擔任要職的實權人。張謙親自迎了上來,滿面春風,寒暄得極為熱絡。
“陳大人大駕臨,真是蓬蓽生輝啊!快請上座!”張謙拉著陳銘的手,將他引至主位旁的一張席案前。席間眾人也紛紛起見禮,氣氛看似一團和氣。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席間的話題漸漸從風花雪月、京中趣聞,轉向了時政朝務。起初只是些不痛不的議論,直到一位坐在陳銘斜對面、面略顯蒼白、眼神卻著明的員,似是無意間提起了江南漕運之事。
“說來也巧,”那員抿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說道,“下日前偶遇一位從臨波府來的舊友,聽他說起近來瀲灩澤一帶的漕運,似乎頗有些不順,幾大商會不斷,連帶著漕糧北運都了些影響。唉,這東南賦稅重地,可出不得半點岔子啊。”他說著,目似有似無地掃過陳銘的臉。
陳銘心中警鈴微作。瀲灩澤!這個名字近日在他心中已盤旋過無數次。他面不變,端起酒杯淺酌一口,淡淡道:“漕運事關國計民生,地方員自會妥善置。些許,想必也是難免,不至於影響大局。李大人這位舊友,訊息倒是靈通。”
那李大人乾笑兩聲,道:“陳大人說的是,是在下杞人憂天了。不過,”他話鋒一轉,低了聲音,彷彿推心置腹,“聽聞……國師府門下幾位擅長堪輿星象的先生,近日似乎也對江南風水頗興趣,還曾派人前往遊歷。都說江南乃文脈所鍾,龍氣所聚,莫非是看出了什麼不凡之?”他邊說邊仔細觀察著陳銘的反應。
“觀星閣”的人!陳銘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指節有些泛白,但臉上依舊波瀾不驚,甚至出一恰到好的疑:“哦?竟有此事?國師大人心繫社稷,關注各地風,也是常理。至於龍氣文脈之說,玄之又玄,我等俗吏,還是著眼於實實在在的政務為好。”他將問題輕飄飄地擋了回去,既不否認,也不深究,態度模糊得讓人抓不住把柄。
李大人見他滴水不,眼中閃過一失,隨即又堆起笑容,附和道:“陳大人高見,是下失言了,失言了。來,喝酒,喝酒!”
張謙在一旁打著圓場,又將話題引向了別。但接下來的宴飲中,陳銘能清晰地覺到,有幾道目時不時地落在他上,帶著探究與審視。這場宴請,果然不是簡單的敘舊。張謙做東,李大人唱和,一唱一和,分明是在試探他對江南之事的瞭解程度和態度。他們想知道,他這個龍脈守護者,是否已經察覺到了瀲灩澤的異常,以及,他對“觀星閣”的介,持何種立場。
陳銘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從容應酬,該飲酒時飲酒,該談笑時談笑,言辭謹慎,不毫破綻。他甚至在席間主提起了幾樁無關要的刑部舊案,巧妙地展示了自己“專注本職”的姿態。直到月上中天,宴席才漸漸散去。
辭別張謙,坐上回府的馬車,車廂只剩下自己一人時,陳銘臉上那層面般的從容才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冷峻。夜風過車簾隙吹,帶著寒意。對方的試探已經開始了,而且來得如此直接,這說明他們對瀲灩澤所圖非小,並且,有些迫不及待了。
馬車在寂靜的街道上行駛,軲轆聲在夜中格外清晰。陳銘閉上眼,腦海中飛速盤算。今日之事,證實了他的判斷,也讓他看清了對手的急切。他必須更快,更穩。
當馬車終於在陳府門前停下時,陳銘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冷峻與算計都深深埋心底,臉上重新掛上溫和的神。他推開府門,院裡,為他留著的燈火依舊溫暖,彷彿能驅散一切來自外界的寒意。他知道,這場暗戰,他已經沒有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