闖軍潰散的喧囂,如同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被腥與死寂浸的窪地。
方才還金鐵鳴、喊殺震天的戰場,此刻只剩下風穿過蒿草的嗚咽,以及重傷者無法抑制的、從嚨深出的痛苦。夕將最後的線斜斜地投下來,將斷折的兵刃、凝固的暗紅泊、以及姿態扭曲的首拉出長長的影,構一幅慘烈而蕭瑟的畫卷。
殘存的明軍士兵,僅剩五人,包括那位傷勢最重的把總王承業。他們依舊保持著軍人最後的本能與尊嚴,背靠著那輛再也無法移的破舊馬車,勉強結一個稀疏卻頑強的圓陣。刀劍依舊握在手,刃尖向外,但他們的手臂卻在不控制地微微抖,既是由於力,也是因為劫後餘生那難以抑制的戰慄。
他們的目,無一例外,都死死地鎖定在數丈外那個獨自站立的影上——李昊。
激之是真切存在的。若非此人出手,他們此刻早已是地上冰冷的首之一。但這份激,卻如同投深潭的一顆小石子,瞬間便被更大的、源自未知的驚懼與猜疑所吞沒。
那服!斑駁詭異,束在上,絕非任何已知的布料和款式,在夕餘暉下泛著一種說不出的古怪澤。
那神出鬼沒的手段!樹林中詭異的聲響、同伴離奇的消失、敵人莫名其妙的恐慌潰敗……這一切都發生得太過蹊蹺,太過……非人!在他們樸素的世界觀裡,無法理解準的戰與心理戰,只能將其歸咎於山鬼怪、妖法邪,或是某種他們無法想象的秘傳兵法。
因此,他們的眼神複雜到了極點。獲救的慶幸、對強者的敬畏、對恩人的激,與對“非人”存在的巨大恐懼、對未知來歷的深深警惕,劇烈地織、撕扯著,讓他們的表僵,不敢有毫放鬆。
繃的神經一旦鬆弛,被腎上腺素強行制的痛苦與疲憊便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將他們淹沒。
一名年輕計程車兵試圖調整一下站姿,卻牽了腹部的傷口,頓時悶哼一聲,額頭上冷汗涔涔,剛剛草草捆紮的布條迅速被新鮮的浸。另一名年紀稍長的老兵,則幾乎將全重量都在了拄著的長槍上,花白的鬍鬚沾染著沫,每一次呼吸都顯得異常艱難。
而把總王承業,況最為糟糕。他臉蠟黃如金紙,乾裂毫無,一道深刻的刀傷從他額頭劃過眉骨直至臉頰,皮翻卷,雖未傷及眼睛,卻仍在緩緩滲。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明顯的、拉風箱般的雜音,顯然腑也了震盪甚至創傷。但他依舊用捲刃的腰刀支撐著,直了脊樑,目銳利地盯視著李昊,維持著一名軍最後的威儀與警惕。鮮順著他握刀柄的手指滴落,在腳下積一小灘暗紅。
整個殘兵小隊,如同狂風暴雨後僅存的幾株殘荷,雖未折斷,卻已是千瘡百孔,搖搖墜。但他們依舊強撐著,不敢卸下防備,因為那個最大的“未知”還站在他們面前。
就在這時,那輛自始至終都籠罩在死亡影下的馬車,厚重的、沾滿塵土的棉布簾幕,忽然極其輕微地了一下。
所有明軍士兵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目不由自主地瞥向馬車,握了手中的武,將陣型收得更。
一隻纖細、蒼白、明顯在劇烈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掀開了簾幕的一角。接著,一張極其年輕、約莫只有十五六歲的臉龐探了出來。梳著宮中低階侍常見的雙丫髻,但髮髻已然鬆散,幾縷青汗溼地在潔卻毫無的額角。的五清秀,本該充滿靈,此刻卻只剩下一片巨大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驚恐。那雙原本應該明的大眼睛,睜得圓圓的,如同驚的林中小鹿,飛快地、怯生生地掃過戰場上的慘狀,最終落在李昊那奇特的迷彩服上時,瞳孔驟然收,彷彿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怪,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氣聲,隨即像被燙到一般,猛地回了車,簾幕也隨之落下。
短暫的寂靜後,一個聲音從車傳了出來。
那是一種略顯尖細、卻刻意低了音量、並努力維持著一鎮定的蒼老嗓音,帶著難以掩飾的虛弱和抖:“外面……況如何?賊人……可曾……可曾退去了?”
聽到這個聲音,把總王承業忍著劇痛,微微側,對著馬車方向,用一種異常恭敬、甚至帶著幾分請示意味的語氣低聲回稟:“曹公公放心,賊人已被……已被這位仗義出手的好漢驚退。暫……暫時無虞了。”
“曹公公”這個稱呼,點明瞭車人的份——一位宮中的宦。
得到了回應,那簾幕再次被掀開,這一次幅度稍大了一些。一位年紀在五十多歲、麵皮白淨無須的老太監,艱難地探出了大半個子。他穿著一件深青、依稀能看出原有暗紋提花、此刻卻破損不堪沾滿汙漬的裡,頭戴一頂同樣髒汙的黑煙墩帽。他的臉比那小宮好不了多,是一種失的慘白,左邊額角有一明顯的傷,滲著。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一隻手正用一塊早已被染深褐的髒布,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右肋下方,指間依舊有新鮮的在不斷滲出,顯然傷得不輕。
他的眼神中同樣充滿了驚懼與後怕,那是直面死亡後的自然反應。但與那小宮純粹的恐懼不同,他的目在掃視滿地支離破碎的和狼藉的戰場時,除了恐懼,更帶著一種深沉的悲涼與無力。而當他的視線最終落在李昊上時,儘管瞳孔也是控制不住地猛然一,流出極大的震驚與錯愕,但他蒼老的面容上卻迅速浮現出一種強自的鎮定。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所有的驚慌都下去,然後對著李昊的方向,微微頷首,用一種儘可能平穩、卻依舊難掩虛弱和疏離的腔調開口道:
“多謝……這位壯士,救命之恩。此恩……雜家等……銘記於心。”
語氣客氣,措辭得,甚至帶著宮中人特有的、經過千錘百煉的禮儀規範。但那微微抖的尾音,那審視的、充滿探究意味的目,以及那刻意保持的距離,都清晰地表明:謝是真實的,但懷疑與警惕,同樣深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