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夜深重。
養心殿並未點太多的燈火，只在案旁留了一盞孤燈。
朱祁鈺披著一件玄大氅，手裡捧著一卷書，卻半晌沒有翻一頁。
殿並無太監侍候，連那個跟了他十幾年的大伴敬，也被打發到了外間。
只有韓世舉一人，束手立於案側。
“世舉。”
朱祁鈺突然開口，並未稱卿，而是直呼其名。
“臣在。”
“這幾日，你在宮裡行走，看這紫城，如何？”
韓世舉略一沉，答道：“金碧輝煌，氣象萬千。”
“是啊，氣象萬千。”朱祁鈺放下書卷，指了指這空曠的大殿，“可朕坐在這裡，卻總覺得冷。這地龍燒得再旺，也暖不了人心。”
他轉過頭，目灼灼地盯著韓世舉。
“朕不問你醫，單問你治國。”
“依你看，如今這大明盛世之下，疾在何？”
這是一個送命題。
說輕了，是欺君；說重了，是謗國。
但韓世舉沒有毫猶豫。
他從懷中掏出一本早已磨損得起了邊的破舊小冊子，雙手呈上。
“臣以為，大明之疾，不在腠理，而在骨髓。”
“腠理之疾，乃是貧富懸殊；骨髓之疾，則是商勾結，利益固化。”
朱祁鈺接過小冊子，翻開第一頁。
上面麻麻地記錄著京城米價、布價、房租的漲幅，以及城外流民的數量、籍貫、賣兒賣的價格。
這並非方飾過的奏報，而是韓世舉這兩年流落市井，一筆一筆親自記下來的淚賬。
“京師米價，較景泰二十年漲了三倍；房租漲了五倍。”
韓世舉的聲音平靜，卻字字如刀，“而工坊裡的做工錢，十年來分文未漲。”
“豪門大族，借海貿之利，日進斗金。他們圈地建廠，兼併田畝，得百姓無立錐之地，只能廠為奴。”
“更有甚者，商一。朝中大員，其家族背後皆有龐大的產業。制定國策之時，名為利國，實則利家。”
朱祁鈺翻看著那些目驚心的數字，手微微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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