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大營的覆滅和江北大營的不戰自潰,如同兩聲沉重的喪鐘,在殘存的清廷東南統治區上空淒厲迴響。這鐘聲穿衙的朱門,驚擾了士紳的宴席,更在尋常巷陌間激起陣陣恐慌的漣漪。恐慌如同瘟疫般,以金陵為中心,沿著驛道水路,向四面八方急速蔓延,所到之,政權基鬆,人心離散如沙。
在蘇南,常州府衙,當兩大營頃刻瓦解的噩耗最終被證實,正堂之上一片死寂,隨即陷無聲的混。知府面如死灰,手中的茶盞跌碎在地也渾然不覺。他不再寄於任何援軍——連朝廷最倚重的兩大營都已灰飛煙滅,這蘇南孤城還能倚仗什麼?太平軍兵鋒未至,城便已作一團。是夜,常州知府便以“巡查防務”為名,帶著家眷、心腹和多年搜刮的細,倉皇棄城逃往江。樹倒猢猻散,知縣、守備等下級員見狀,更是無心守土,或效仿上潛逃,或暗中派遣心腹與太平軍聯絡,準備獻城以求保全家命。
無錫計程車紳富商們,嗅覺更為敏銳。他們早已過各種渠道,細緻地打探了杭州沈葆、蘇州部分合作者在太平軍治下的“優待”形,心中那最初對“長”的恐懼,正逐漸被一種更為現實的利害考量所取代。如今又親眼見證了江南大營的覆滅,最後一點對朝廷的幻想也隨之破滅。深宅大院之,燭下的秘集會愈發頻繁。他們不再討論如何守城,而是急切地商議著如何“順應時勢”,方能在這滔天鉅變中保全家族、田產和商鋪。有人甚至開始主尋訪那些能與太平天國搭上線的門路,仔細打聽起太平天國的商貿政策、田賦章程來。
在浙江,形更為不堪。除了已落韋昌輝之手的杭州,嘉興、湖州等地的清軍守備力量本就薄弱,全賴江南大營為心理和軍事上的奧援。如今這靠山轟然倒塌,這些地方的守將更是毫無戰意。當太平軍的先頭偵察部隊那鮮紅的旗幟剛剛在天際線上出一個模糊的影子,嘉興副將便毫不猶豫地下令打開了城門,親自率屬僚出城,躬請降。湖州守軍則在部分歧中發了激烈訌,幾名還殘留些許、要求抵抗的軍,竟被主張投降的部下發火併,喋城頭,城池隨之易主。
整個蘇南浙北,清廷經營了近二百年的統治秩序,正在以眼可見的速度土崩瓦解。無守志,兵無戰心,久經戰的百姓則只求早日安寧,無論這安寧來自何方。太平軍各路部隊幾乎是在進行一場武裝遊行,所到之,往往只需一紙檄文,便能令城池易幟,兵不刃接收的場景比比皆是,彷彿他們不是來征戰,而是來接收一片早已放棄抵抗的土地。
而在長江北岸,景象更為狼狽。倉皇北逃的琦善和託明阿,如同驚弓之鳥,一路馬不停蹄,不敢回顧,一直逃到相對安全的揚州以北,才敢稍稍息,驚魂稍定。然而,暫時的安全並未帶來和睦,兩人甫一落腳,便互相指責,激烈地推諉敗責。但喧囂的爭吵背後,是彼此心知肚明的絕——經此一役,他們的仕途已然徹底終結,能否保住項上人頭,都要看紫城裡那位年輕天子滔天怒火會燒到什麼程度。
這失敗的訊息,最終還是由八百里加急,送到了北京。紫城養心殿,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咸皇帝拿著那薄薄一張卻重逾千鈞的敗報,雙手劇烈抖,臉由鐵青轉為慘白,猛地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烈咳嗽,竟再次咯出來,殷紅的點濺在明黃的奏摺上,目驚心。他頹然癱倒在龍椅上,彷彿被走了所有力氣,著殿外那一片灰濛濛、抑無比的天空,眼中盡是徹底的絕與深不見底的茫然。
“江南……江北大營……就這麼沒了?數萬大軍,糜餉千萬,竟……竟不堪一擊?”他喃喃自語,聲音嘶啞無力,像是在問殿匍匐在地、噤若寒蟬的王公大臣,又像是在問那不可測的命運。無人敢應聲。一種大廈將傾、無力迴天的寒意,穿了每個人的骨髓。肅順著頭皮上前,聲音乾地奏道:“皇上,當務之急,是急調派僧格林沁王爺殘部南下,固守黃河沿線,並嚴令曾國藩的湘軍加快東進,以防髮匪趁勢北犯……”
“僧格林沁?曾國藩?”
咸角扯出一苦到極致的笑意,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深刻的不信任,
“他們……還能指嗎?”
便在此時,在蘇州北部某個不起眼的小縣城外,一場極象徵意義的遭遇戰發生了。一支僅百餘人的太平軍偵察小隊,在執行任務時,意外與一支近千人的地方綠營和團練混合部隊狹路相逢。太平軍小隊隊長心頭一,立即下令部隊收,準備依託路邊田埂和墳塋進行殊死阻擊。然而,奇詭的一幕發生了。那支清軍隊伍在發現他們後,先是集愣了一下,隨即,隊伍中如同炸開了鍋,發出陣陣驚恐到變調的呼喊:
“長!是長主力!”
“快跑啊!江南大營都完了,我們怎麼打得過!”
“逃命要!別擋道!”
還沒等太平軍小隊開一槍一炮,那支人數佔據絕對優勢的清軍隊伍,竟然自行崩潰,如同被沸水澆灌的蟻,瞬間炸開。兵勇們丟盔棄甲,互相推踩踏,將武、旗幟、糧袋扔了一地,如同驚的羊群般向著來路和田野四散奔逃,只留下漫天塵土。太平軍小隊隊員們面面相覷,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半晌,才無奈地苦笑起來,開始收集起這些唾手可得的“戰利品”,輕鬆完了此次偵察任務。
類似這般“百人驚走千人”的荒唐戲碼,在此時的東南各地時有上演。太平軍的赫赫威名,尤其是那在清軍中被渲染得神乎其神、能“召喚天火”的武,以及他們勢如破竹、連破兩大營的兵鋒,已經給清軍造了巨大的、難以磨滅的心理影。“恐長症”如同最致命的瘟疫,在清軍各營中瘋狂蔓延。許多清軍部隊已是驚弓之鳥,未戰先怯,聞風而逃,地方團練武裝更是頃刻間土崩瓦解,再也無法形任何有效的抵抗力量。
整個東南局勢,已然天翻地覆。太平天國不僅徹底鞏固了以天京為核心的統治區,更將強大的軍事威懾力和政治影響力,如同水銀瀉地般,輻到了更為遼闊的區域。清廷在長江以南的統治系,其崩潰的速度正在急劇加快。








